但他这才将目光转向角落安静做背景板的姜荼，后者随意扯了个软垫窝着，睡得两颊飞红。

骨衣：“别乱说。”

骨生学他压低声音，记吃不记打地：“怕吵醒他啊？你还没告诉我你从哪里拐来的小美人呢？长这样的，也敢往家里带的啊？”

“他救了我。”

“……”骨生正色些，“可惜，轮不到我以身相许了。”

没等到下一个爆栗，屋子外拔地而起阵阵喧哗，听不清吵闹的内容，但惊呼声不绝，兄弟二人对视过，起身到窗边观察。

城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原本轮播的节目被掐断，端正大方的主持人依旧是最熟悉的微笑，播道：“紧急插播，水晶之城传来最新消息，时隔千年，翡冷矿山中心四季幽灵再次迎来寒冬，专家估计，此次寒冬只是四季幽灵的简单过渡，请大家不要恐慌，各界政府已组织大会商讨应急物资发放事宜……”

电子屏上，晶莹的四季幽灵安静高悬，细密的白雪在其间轮转，美丽祥和。

城里的喧哗很快消失，大部分人投入自己的工作，只有一小部分人还留在街上观看播报之后与专家详谈应对措施的采访直播，小屋里的兄弟二人就没有再关注。

骨生倒回沙发：“我觉得不靠谱。”

他的弟弟沉默着，突然望向角落，原本熟睡的人盘腿坐着，蕴着温和笑意的双眸弯弯，歪着头，两手并在下巴，给他开了朵花。

骨衣恍惚明白了什么。

专家说的简单过渡并未实现，骸骨病毒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肆虐了大半个星系，短短一天便可见森森白骨。

恐慌蔓延，小城市如骨衣所在的研究所最先被砸，拖出来的研究者面对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无措而茫然，对解决办法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夜，一直停留在四季幽灵影像上的电子屏被水晶之城的研究所取代，身着研究服的学者扶过眼镜，手上拿着一块拇指大的水晶。

“研究发现，骸骨病毒需制造创面传播，水晶能有效遏制骸骨病毒的生长，请感染者自觉向水晶之城聚拢，配合研究，寻找彻底解决病毒的方法。”

彼时骨衣正解决一个扑向骨生的感染者，骨生右肩上已开了一朵银色小花，他反手摸了摸，感慨：“不道德啊，还隐瞒信息，估计是想把咱一把火烧了。”

隐瞒的是病毒不仅吃感染者，感染者也可以“吃”其他生物的生命。

抱着软垫的姜荼点点头，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城里不安全了，我们得今晚离开。”

眼角挂着水痕的人依旧是点头，骨衣转身他就尾巴似的绕到人身后缀着。

骨衣：“……”

他们趁夜离开城市范围，在废墟边缘一间隐蔽的小屋落脚。

因为太好看不忍心弄脏于是被安排看行李的姜荼坐在门口，听擦玻璃的骨生碎碎念。

“这里以前是外城四区，就是里头生物全被骸骨病毒感染了，干脆封锁消毒，一直也没重建，没想到啊……”

姜荼看着他带着肩膀的花来回地走，深以为然。

等了三天，带着一袋水晶回来的骨衣脸色阴沉：“水晶之城暴乱了。”

骨生嗑水晶的动作一顿，他侧目看着肩膀上的花，艰难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忍是不可能忍的，只是要节省一些，姜荼证明自己真的不需要吃东西后骨衣也不再劝，沉默的在城里与废墟之间往返，而姜荼像一朵被栽在屋子里的花，无声地旁观这场发生于过去的灾难。

城池沦陷是最快的，所有资源被哄抢后夺取生命的秘密很快就暴露，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哪里出现的生物夺走生命，很快，政府名存实亡。

求同存异之下，生物分为共存与屠杀派，借助机械之城的力量修建“骨干”分庭抗礼，但资源匮乏之下，摩擦，争夺从未止歇却又诡异的维持平衡。

直到机械之城宣告沦陷。

“骸骨病毒感染不可逆，即日起机械之城封锁生产线，驱逐非我生命，内城不再开放。”

机械之城封锁意味着武器与科技的丧失，骸骨病毒伸展枝蔓盘踞一切，渐渐视野被一望无际的荒漠取代。

姜荼坐在一堆废墟最上方的木椅上，遥望着迅速衰落的星际，他是旁观者，骨衣骨生也只是时代洪流中微不足道只求自保的普通人。

【也不完全算旁观者吧。】

姜荼撑着脸，在他身前，渐渐显出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披着他有幸穿过的神袍。

虽然面容被温和的银光遮掩，但姜荼知道，这是真正的幽灵之神。

纤长的食指抬起，向姜荼身后一点。

姜荼几乎瞬间明白了祂的意思，跳下废墟跑进屋子，果然，骨生倒在了客厅与厨房之间。

他把人扶到沙发上，探身一看，骨生肩上花下已见白骨。

银白色的影子慢慢浮在姜荼身后，在神明眼中，身前小小一团尽管不是祂创造的世界的生灵，却散发着暖暖的，如同阳光的温暖——很亲切。

“殿下，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仰头看祂的少年有着迷惑人心的容貌，双眼却清澈见底，氤氲在眼尾的笑如同一把小勾子，在神明本已毫无波澜的心上勾下一笔。

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姜荼感觉神明应允了，他也不客气，直问道：“您为什么要把骸骨之花放出来？”

是为了疗伤吗？

姜荼没有这样问，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样问了，眼前这位神明大人会很伤心。

良久，神明大人抬手在姜荼眉心轻点。

于是在姜荼眼里，两人身旁一切开始逆转时间，他的视野也随之拔高，渐渐地与神明融为一体。

“祂”看见武神愁眉苦脸的看着脚下打得昏天黑地的生物们，各式各样的热武器，失去控制的聚变，一切都宣告着这片星际中的生物们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武神很快发现了祂的降临，原本愁云密布的脸突然放晴。

“不错，你来接班就刚好。”

此时祂们脚下胜负已分，幸存者暴露在最后一颗导弹的射程里，闭上了双眼。

武神却不关注这场战役了，祂问了些姜荼听不明的话，得到回答后五指成爪于心口收束，一颗赤红而鲜活的心脏被交付于幽灵之神手。

“我带给他们强大的力量，却最终摧毁了他们的文明……幽灵，谁会来接替你呢？”

武神的身影散去，红色的灰烬飘远，风吹，消散。

心脏被妥帖安置于幽灵之神心口，在强劲的心跳声中，幽灵之神轻吟神语，星际间所有死去的生灵以灵体状态重返世间，幽灵之神将所有污染、脏污以及怨愤都收走，将干净的白骨交还灵体，生灵们感受不到祂的存在，却不约而同相信了祂的存在，于是幽灵之神拥有了最多最虔诚的信徒，也得以有力量将收走的东西封在四季幽灵里等待时间的消化。

待在四季幽灵中的幽灵之神以为他主导的世界会很长，但其实三个季节不到，渐渐忘却了祂做过什么的生灵们开始无度挥霍。

姜荼对新伤旧疤感同身受，包括对原本用来吸收污染的骸骨之花压制的无力感。

直到最后一位信徒死去，幽灵之神陷入长眠，无人管制的小花感受到美味的贪婪，自四季幽灵中探头，被好奇的小鸟叼走飞远，落入真实世界。

——生物们的贪婪熄灭了神明延续文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