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一道青烟自她头顶升起,穿过屋瓦至上云霄。
片刻静谧后,段瓴抚掌道:“欢迎加入灰狗帮,朱师姐。”
“客套了,段帮主。”见她笑得狡黠,朱阑似乎意识到什么,笑得很是难看。
柯尊柱向她颔首:“多谢朱道友。”
绵马贯众对视一眼,先后笑开了。
“我这是上了怎样一只贼船?”朱阑苦笑自嘲道。
“既来之则安之。”贯众劝慰道。
段瓴心满意足,正要与他们商讨眼下困境,耳边却传来一阵“咕噜”声。众人目光聚到床榻,陈泗丝毫不觉羞赧:“鄙人还未辟谷。敢问柯兄,这县衙内可还有吃食?”
“县衙有值夜厨娘,各位要吃点什么?最好不要太麻烦,已经很晚了。”柯尊柱问道,竟一点不计前嫌。
几人报来吃食,柯尊柱还未记完,却听段瓴忽然道:“或许我知道沈师兄在何处。你们先吃,我去寻他。”
陈泗翻身下床:“我随你一道。”
“我也去。”朱阑不落下风。
柯尊柱道:“世态不稳,我也和你们去。”
结果便是六人趁着夜色,穿过县城站到了李府门前。
“若他真在李府,”绵马狐疑道,“那你们为何从没见过他?”
段瓴摇头:“诶……灯下黑。”
这还是几人头一次见她认错,脸上多少挂上些古怪,只有陈泗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被拧了一把这才收敛,问她:“所以你从何肯定沈春卿就在李府,猜的?”
“还记得那两位厨娘吗?那晚她们曾说提起一件事,太老爷明明卧病在床,却不吃汤羹要吃肉。”
话虽没说完,其意不言而喻,贯众问:“于是你怀疑李生老爹便是沈道友?”
“但我没有十足把握,打算先去探查一番。”
其余人等皆没有凡人武学傍身,段瓴嘱托众人等在前后门外,她则脚下一点跃入墙内。
历经先前骚乱,夜里巡逻的护院增多,尤其是书房附近,几乎两步一人,将李生死死护在其中。
于是其他院落人力减少,段瓴毫不费力避开巡守,直抵东北一隅。
与东西院不同,此处仅有逼仄小屋一间,像是杂役屋舍而非太老爷居所,她先前疏漏情有可原。
天边露出一抹深蓝,露珠从瓦缝砸在脚边,此外再无动静,她径直推开房门。屋中光线晦暗,依稀可辨床上躺了个人,他腹部规律起伏,俨然还在睡梦当中。
“沈师兄?”她叫了声,无人应答。
于是干脆将被子一掀,藏在地下的露出面目来。果然不是个虺尵老者,枕头上是张略显稚嫩的脸,此外,他身上竟绑着几根麻绳,难怪不能前来汇合,竟是被李生软禁在此!
段瓴眼中闪过不安:几人未曾谋面,李生绑住沈春卿,意欲何为?
被子被掀,沈春卿嘟哝起来:“我不要喝汤,不要……端走端走——”
声音戛然而止,他张开眼,视线在触碰到她脸瞬间恢复清明。
“秦——段瓴?你终于来了,”他双眼一红,迫切喊道,“快把我解开,李生得知了话本结局,打算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段瓴心中咯噔一声,抽出菜刀隔断麻绳:“与所有人同归于尽?难道还包括我们?”
“可不是?”沈春卿被绑太久,手脚麻痹,一下床就跌坐在地。
段瓴将他扛到肩上:“边走边说。”两人窜出房门,以极快速度朝李府大门冲去。
路上沈春卿将自己遭遇简要道来,却让段瓴心中那团阴霾愈发浓重。
几人中沈春卿最先醒来,从服侍小厮口中探出自己正是李生老爹。可他年岁不高,哪知道一个卧床老者平日是何举止?
他屡屡说错话后,很快招来李生的探视。
那日李生穿着碧绿公服,像是刚下衙门便径直到此,他身上带着股潮气,后来沈春卿从其口中得知,这是死囚监牢的气息。
“我原本……没打算说出话本的事,”段瓴跑得极快,前方遇上几个护院,连忙躲进花园树丛中,沈春卿的话被颠得断断续续,“可没了灵力,他又以性命相要挟,我实在没了办法,就什么都说了。”
可他不曾料到,听闻妙女投井而死后,李生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既不能同日生,能同日死也是极好。”
彼时沈春卿不知李陶决裂,被他这话吓得瞠目结舌:“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这又是何苦呢?”
“众人皆知我们相敬如宾,却不晓得她早已背叛了我。一个人纵使吝啬、卑劣,他也有一颗真心,怎能被她反复蹂躏?可我不能抽身,明月胭脂我早当成了亲骨肉,我不能任她带走;更何况,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这是我欠她的。”
李生自白道,言语间,两行清泪滚落,似裹挟了无尽对自我的鄙夷,还有对妙女的怨怼。
“那也不至于杀人吧!”
李生摇头却没反驳,只叫来小厮把沈春卿捆在床上。沈春卿无法挣脱,只能张嘴叫唤,直至夜幕降临,他嗓子彻底哑了,李生这才悠然踱出屋外。
每日都有小厮前来伺候,却没一人敢放他出门,直到今日段瓴出现,事情终于出现转机。
护院三两个走远,段瓴又要将他扛上肩头,沈春卿却摆摆手:“我走得动了。”
两人顺着墙根,一路躲过仆役,眼看大门就在几丈远处,段瓴却猛地转身望向花园。
一声恸哭传来,撕心裂肺,是妙女的声音:
“我的孩子啊——虎毒不食子,李生,你不得好死!”
散布各处的护院闻声朝花园赶去,一阵骚乱过后,流岚的尖叫突然刺破云霄: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