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给段瓴留下了空子。她翻过院墙，叩响房门。

应门之人果然是流岚，她见是她，乐得见牙不见眼。把她拉入房中，一边道：“这差事果然轻松，公子小姐白日在学堂，夜里有王妈，我倒乐得自在。还多亏了你咧！”

段瓴失笑：“那你把银子还我。”

“那不行，”流岚瞪大双眼，“银子算是介绍费，一码归一码。”

这精打细算的模样，让段瓴想起朱阑。既不在府中，也不在衙门，届时若取走玄尺她还不现身，他们也只能先行一步。

“公子和小姐呢？”她岔开话题。

“还在学宫呢，”流岚抓了把瓜子开始磕起来，“酉时初才回府。”

段瓴本想回西院，却被流岚抓住闲聊了一阵。从交谈中，她意外得知李生不仅冷落妙女，连与她生的这双儿女也避而不见，莫说骨肉情深，简直形同陌路。

“是夫人挑拨？”她问。

流岚低声道：“兴许，主子的事，咱们哪能过问？”

二人就府中琐事聊着，只听院门口一阵吵闹，出门一看原是两个小儿打闹着进院来了。

一男一女，脑袋上扎着羊角髻，约莫四五岁，手里都拿着根糖葫芦。为强抢对方零嘴，正打得不可开交。

“好了好了，两位小祖宗，不就是根糖葫芦吗？”流岚一手抓着一只小手，用身子将两人隔开，“老爷有的是钱，哪用得着争抢呢？”

女童尖叫道：“父亲的钱都是宋氏的，我们哪有钱？”

别看小小一个，她嗓门大得吓人，流岚连忙捂住她嘴，几乎是哀求道：“小姐慎言，这是在府中，可不能叫老爷听见。”

“就是要让他听见，”男童不忿起来，“咱们是爹爹的孩子，爹爹却不管我们，天天盼着宋氏的肚子。父子有言‘父慈子孝’，既然父亲不慈爱，我们为何要孝顺呢？”

“少爷！”流岚捂不过来，响段瓴投来求助目光。

段瓴走出屋外，与那小儿对视，后者问：“你不是母亲房中丫头吗，也来服侍我们？”

“不，”她不答反问，“你说父不慈子不孝，我倒是好奇，老爷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母子三人都恨之不及？”

这位小少爷眉头一皱，旋即换上一副大人口吻：“你一个丫头，问这些做什么？干活去。”

总角小童，戒心甚重。

段瓴回忆起自己这么大时，还没心没肺在演武场和段膂打架，全然没有这般深沉。

“是。”她穿过三人中间，大步走出北院。

小丫头的高喊却穿透围墙，直抵段瓴耳畔，她叫道：“父亲在外边有个孩子，他不爱我们，我们为何要尊爱他呢！”

“住口！”随之是男童的呵斥声。

原是外面有了孩子，才与家人抵牾至此。

段瓴心下了然，大步流星回到西院。

叩响房门，她问：“姨娘？”

“他早走了，进来。”屋里响起陈泗声音。

她开门一看，屋内果然只剩陈泗一人倚在榻上，怀中还抱着类类。

“拿到手了？”他问。

段瓴摇头：“那日记中怕是藏了许多辛秘，即便是宋姨娘身体有异，李生也不忘带在身上。”

似乎早预料，陈泗从内襟摸出几块饴糖：“明日开始他会去县衙升堂，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这是何意？”她接过饴糖，却不解其意。

“宋姨娘身体不适，终究是个侧室不打紧，”他揉捏着类类的六只耳朵，后者发出舒服咕噜声，仿佛已经习惯他的触碰，“但若是那两个小儿出事，总归是亲骨肉，我不信他还能处变不惊。”

李生并不宠爱宋姨娘。段瓴对此早有察觉：他们成为书中角色第二日晚，李生宁愿喝下混有蒙汗药的茶水，也不远去东院与妙女同住，从这举动就可见一斑。

可对两个孩子下手……

似乎看出她有所顾虑，陈泗宽慰道：“这只是书中角色，他们没有血肉性命；再说，有你在他们绝不会真的溺死。”

段瓴将在北院所闻所见悉数道来，最后调侃道：“你这法子怕是落空了，他们四人之间龃龉大着呢。”

陈泗不死心，言外有意道：“不试怎知？万一那李生是个言不由衷之人呢？”

倒也是。

夜幕缓缓落下，府中四处都点上了灯。微风吹过，猩红火焰摇曳起来，最终段瓴点头，将饴糖揣进袖中。

可她没有直接行动，而是翻出高墙，一路问到县衙门口。

杜鹃叫了几声，不出半炷香，侧门打开，柯尊柱做贼似地从中走出，将门口之人拉入衙内。

当天夜里，李府。

李生仍然端坐案前，灯焰闪烁两下，他回头看去，却见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夜风裹着潮气从背后袭来。

他起身要去关窗，书房大门却在同时被人撞开。

小竹子惊慌失措，嗓音都劈了叉：“老爷不好了！公子与小姐落水了！”

“什么！”李生两步并做一步，揪住小竹子衣襟，“他们在哪？”

“在花园呢，大夫已在路上了，”小竹子吓得不轻，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幸亏今夜厨娘们经过发现了，不然后果……”

他没说完，李生却骤然平静下来：“都还活着？”

“活着，公子与小姐都还活着，真是上苍保佑。”

李生松了手，转身踱回案前：“知道了，出去。”

小竹子愣在原地，小声叫了声：“老爷？”

“出去！”

“是。”

书房门又被关上，烛焰被风带得晃动，远处似有若无传来女人的呼喊。他认出来，那是妙女的声音。

李生心烦意乱，再次起身关窗，还没回头，肩颈剧痛后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扑通！”他栽倒在地。

“真冷血。”段瓴睨他一眼，跨过李生身体来到案前。

日记很厚，时间有限，得在他醒来前看完。段瓴一目十行，简略翻阅起来，无数墨字飞快进入她眼中。

直到烛泪堆成高高一座山丘，窗外传来低语：“还没看完？”

朦胧月光下，陈泗的脸出现窗前。

“看完了。”

“那为何不放下日记出来？”

当然是因为匪夷所思，这日记所记，与他们所知的一切迥然不同，甚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