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岁实在太轻,不了解他,”杜夫子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入半空,他陷入回忆,“太易这种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千余年前,人、妖、鬼三族混战,十洲三岛先后沦陷战火中。上有三族大能斗法,下有灵力乱飞,修士之间你死我活。莫说凡界,修界也是浮殍遍地,民不聊生。
族裔之争是外敌,内患才是人修不敌妖鬼的根本原因——百门之间积怨已久,借机相互倾轧、彼此灭杀吞并。战火蔓延之时,每两万七千年就会降临的劫难也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天地间,再无生灵安养声息之地。
就在这时,有一群修士站了出来。
他们出自十洲三岛甚至鬼蜮,女男皆有,族裔不同,修为参差,却都装着一颗炽热的心。他们奔赴各大战场,将鬼修逼回鬼蜮、妖修按回青垤洲,从内部将即将成型的不遮洲大军瓦解,这才稳住局面。
“领头几人,除了剑门大能白斯青,还有太易,”杜夫子凝视段瓴双眼,道,“他盗走牺皇度规,大抵是想扼制我门野心,但他绝做不出你编的那种事。”
段瓴却捕捉到个熟悉的人名:“白斯青?”
“劫难到来之际,八位大能散去修为、化身成柱,白斯青也是其中之一。她化成的乾维,正立在不遮洲上。”
“剑门……白斯青生前可有子嗣?”段瓴眼神一亮。
杜夫子道:“嘶——你还真别提,传闻她在铸柱之时诞下一婴孩。但剑门的人都说,灵力溃散下,那孩子早就死了。”
段瓴却忽然一笑:“那孩子非但没死,恐怕还成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得了吧,你连太易都知之甚少,”杜夫子嗤之以鼻,“哪能晓得那些辛秘?”
段瓴不置可否,心中猜想却落了地。
太易与白斯青有旧,那便宜师兄又出自剑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白匪石就是白斯青之子,不知为何叛出师门,侍奉太易身畔。她没记错的话,他还为此立了道约,绝不会是他杀的太易。虽冷漠,白匪石终究不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之人。
于是她问:“三位长老与太易关系如何?”
杜夫子又看她两眼,似是从她言语中琢磨出了什么,最终答道:“夏正与他有情,终究不至于杀他;甘石为人正义,与太易是刎颈之交,即便太易盗走度规,他也绝不会杀他;至于丹元子……诶,二人之间的确有些恩怨。”
那是三位长老上位前夕。八柱已成,劫难不再,天下迎来了久违的太平。
奔星阁五位长老,三位皆陨落大战中,宗门弟子凋敝,只有丹元子、夏正、太易能当重任。
继位大典上,太易却拒接掌令,众人不解,他却列出丹元子在大战中的种种恶行:借由混乱灭杀他宗娇子,夺人法器,实在不是正派行径。
丹元子怒极,就要出手,却被众人拦住。
奔星阁上下近万名弟子,听闻此言皆是义愤填膺,当即就逼丹元子退位,这时原任长老喝止道:“太易,你说他有罪,可有实证?若你空口白牙便要污人清白,正道侠士又如何,我奔星阁也饶不了你!”
太易上前一步:“此事绝非弟子杜撰,而有人证。甘师兄?”
人群裂开一道缝隙,甘石从中走出。他还没开口,却被丹元子痛骂:“他二人情同手足,甘石哪怕是为自己坐上长老之位,也绝不会说真话!我是冤枉的!”
“是因为被拆穿了罪行,他才与太易结怨?”段瓴站起,关上窗户,最后一道天光也被隔绝。
就在她琢磨自己如何才能杀得了丹元子时,杜夫子道:“这事还有后半截呢。”
随他娓娓道来,彼时情势竟发生了逆转。
丹元子在宗门人缘不算好,正受千夫所指,却听甘石道:“太易,收手吧。我早告诉过你,即便我不喜此人,也绝不为你作伪证。”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不仅他们难以置信,那平日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师兄弟二人竟在此时阋墙,就连丹元子也皱紧了眉头,他喊道:“有鬼,你们空口污蔑,又变化说法,究竟在搞什么阴谋?”
甘石眼中含泪,跪在二位长老面前:“丹元子恶行是假,太易恶意倾轧同门是真。身为师兄,再不愿我这师弟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若长老不信,弟子可立道约。”
二位长老未置可否,威压却已散开,弟子近万全部跪地。
一位长老不解,他问太易:“你随白斯青征战日久,即便不出这下三滥招数,也稳坐长老之首,为什么?”
自甘石反水那刻,太易便没了表情,既没有被背叛的愤恨,也看不见失落,更没有悔恨——他脸上此时只剩平淡,一种放下一切的了然与透彻。
“不为什么,”他答,“只是不想看丹元子坐上长老之位罢了。”
丹元子怒不可遏,灵力就要控制不住,却听他挑衅道:“悟性差,人缘差,我不喜欢,今后也不接受。若他要当长老,我便退出长老法嗣,你们另择他贤吧。”说完,太易就要缩地成寸离开此地。
“站住,”长老喝道,“坑害同门你非但没了资格,还想这么走了?”
两位长老催动灵力,护宗大阵开启,太易逃无可逃,只得束手就擒。
而后甘石代替他,与丹元子、夏正成了新任长老。原先二位长老逐渐退隐。太易受了宗法,被囚禁静室不得出。百年监禁后,还不见他出来,杜夫子前去探监。
“我曾去看他,想问问他栽赃一事究竟为何,是不是遭甘石设计,”杜夫子苦笑道,“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段瓴:“他是故意的。”
杜夫子一愣,看她的眼神愈发古怪,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肘:“他们没骗我,你果然聪明。不错,甘石是故意败露的。”
能成为白斯青左膀右臂,让修界重回太平,太易绝非蠢人。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不能做长老。甘石与他同出一脉,即便太易不继位,北斗派也后继有人。
可他早成了长老法嗣,为何临到继位之时才出此下策?
他为何不能成北斗派长老?
还是不想?
段瓴刚要开口,却听杜夫子继续道:“太易说,他不恨丹元子,也并未与甘石产生龃龉,这是他求来的。”
八柱撑天立地,天地之间再没有劫难悬在头顶,万物渐渐复苏,修界百废待兴。
可没安宁到五百年,一响亮道名号悄无声息钻入众人耳中。人们原先称他纵横真君,后叫他纵横魔君,因为此人堕入魔道,正暗中攒聚妖修攻入人修地界。
于是修界再次陷入混乱,修界忌惮卫雀,于是集结百门大能,非得将这祸害按熄在幼苗时期。
八柱既成,劫难不得降世,却也断了修士飞升的可能。卫雀不服,他开坛问天,引来道劫。百门大能就是此时攻入他的地界,趁天雷袭来卫雀势弱将其击杀。
就在这个宗门空虚的节骨眼,太易叛出师门,还盗走上古秘宝牺皇度规,直接导致奔星阁后续百年式微,从三门中退出,落为七门之首。
“再也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他才会叛宗盗宝,至死也不肯回。”
杜夫子一声叹息,将段瓴从数百年前那个诡谲、生灵涂炭的场景中拉出。
“你,其实并非太易的仇人吧。”杜夫子双手负在后背,缓步踱至窗边,他推开窗户,天空一片漆黑,只有点点孤星点缀其上。
仇人又岂会理会太易的来时路呢?
“太易是我师父,我目睹了他的死亡。”段瓴心中五味杂陈,心绪愈发混乱。可她明白,杜夫子绝不属于憎恶太易那派;相反,他也企图揪出凶手,否则她一个低阶弟子,又非道种,多说反而无益。
两人沉默半晌,堂中只剩段瓴均匀的呼吸声。
果然,最后他说:“丹元子,还有甘石。我敢肯定,是他们其中一个下的手。不,二人合谋也说不一定。”
段瓴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收到沈春卿的传音:“人在哪?速来我房间。”
他语气急切,难道是陈泗有异?
她咽下没出口的话,只道了句“多谢夫子”便要走出丹堂。
开门时却听杜夫子道:“小丫头,小心驶得万年船。今日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听到,复仇之事须谨慎,若到了绝境便呼我名号,我定护你一命。”
段瓴没问缘由,又道了声谢,催动心法,她的身影很快溶解在夜色中。于是她没听见夫子的喟叹,带着惋惜与沧桑,他喃喃道:“人情债还真是最难还清,太易你这小子……”
“咚咚咚!”
窗被敲响,沈春卿吓了一跳。他从凳子上跳起来,打开窗户,夜色中果然出现白狗傩面。
段瓴一溜烟钻进屋中,却听他抱怨:“有门不走,非得钻窗,什么怪癖?”
她不理会,视线飞快环顾屋中,很快在桌边找到陈泗。他身穿白色长袍,半披长发,脸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异常。他抬眼看来,皱眉道:“丹房吃人?怎么这么瘦了?”
段瓴刚松了口气,陈泗对面一人站起身来,是柯尊柱。像背后那柄重剑,他的浓眉也压了下来,下颌紧绷,他似乎有话要说。
沈春卿拉起隔音阵,柯尊柱终于开口:“我担心传讯被他人截获,这才出此下策直接来找你。”
段瓴点头,自己也在桌边坐下,她招呼他也坐,柯尊柱却如临大敌,迟迟不肯落座。
如此局促不安,她提起精神,问:“是赤血桃的事?”
“赤血桃早已用尽,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大袖下,陈泗小指不禁一颤,他不耐道:“有话直说,天塌不下来。”
三人目光下,柯尊柱深吸一口气:“剑门内传,魔头卫雀还没死。他三魂被拘,七魄流落在外,如今封印松动,他怕是要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