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抬头，满眼恳切。七位弟子眼神灼热，他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只好吃下这个闷亏。

“善。练出丹来，来掌慈殿找我。”话毕，空中人影泛起涟漪，随后消失不见。

“我好羡慕你啊，”一同门道，“能得杜夫子传功，死也值了。”

段瓴坐回原处：“避谶啊，师兄。”

那人摇摇头，转过身去。

丹房再度恢复寂静。丹房早已熟记心中，段瓴运气催火，火势腾起，丹炉瞬间升温。

武火张扬恣意，好控制得多。眼下这二十一日，须在三个节点放入丹材，看似简单，却也不易。段瓴不敢入定，始终睁眼盯着炉中变化，即便鬼胎因为耗费元神开始躁动，她也不肯阖眼。

不知过了多少日，眼中已被血丝布满，段瓴听见一声闷响，随后是一阵鼾声。

她分出神识一探，却见一个同门倒在丹炉旁边，双眼紧闭。他灵脉无损，怕是熬不住睡着了。

不出两息，那人凭空消失，丹炉中的火也自行灭了。

看来那杜夫子并未走远，反而时刻监视着丹房。

炉温快到了，段瓴不敢懈怠。丹材被她悬在炉上，一声尖啸刺破宁静，好似凤凰惊啼，动人心魄。

就是现在！

段瓴运气一掷，龙血精粹飞入炉中，火焰晃动，随后迸出无数火星。

火星也是青绿，时候正好，这味丹材算是成了。

随着声声丹啸，时间来到第二十一日。众人早已形容枯槁，一身颓然，见到杜夫子，剩下六人甚至没力气问候。

只有段瓴分神抬了抬手以示问好。

无论这“少者不哭”成还是不成，她决定，今后若非必要，还是去买灵丹的好。

杜夫子飞身而下巡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心性坚定，都是能入我丹道之人。前三十五天不够真格，接下来才是定胜负的关键。”

几人熄灭炉火，竖起耳朵听着。

“最后十四日，你们只需醒丹，”杜夫子唤出小丹炉，“待炉子彻底降温，注入一缕菁纯灵力作为丹引，灵丹一醒，一切便大功成。”

“终于！”一弟子泪流满面，“终于可以睡觉了！”

杜夫子挑眉：“别忘了我丹房铁律。”

说完，人又消失，剩段瓴与几人面面相觑。

无需关注火候却不让人休息，这是什么道理？

眼下再无要紧事，段瓴才不管，她神识沉入圹虚幽戒，正打算在荒草丛中小憩片刻，看清其中景象时心头却响起“咯噔”一声。

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摧残，空间中央的残墟碎成一堆齑粉，周边的草地——

哪还有什么草地？土壤被某种东西翻起，露出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卫雀遗兽妖丹被毁，不是成了只寻常黑猫吗？可眼前场景，称得上山枯石烂，又岂是一只凡物所为？

“类类？”她向下叫道，声音被洞壁反射，回答她的只有道道回声。

炼丹时她心无旁骛，全然没察觉到幽戒中的动静。

此间灵力稀薄，若真与它打斗怕是占不了上风，段瓴徘徊数圈，最终在洞口布下几道地缚阵。

眼下没有好法子，先困他一困，待丹成后出去再做打算。

段瓴收回神识，类类的异常反复浮现识海，乱了心绪。这可让鬼胎抓到可乘之机，心间倏地一痛，而后幻境接踵而至。

来，都来。

幻境中，她拔出刈楚，大喝一声：“来战！”

这回出现身前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胡为轻手无寸铁，脸上挂着亲和笑意，这反常的模样比平日吓人多了。

幻境而已，她怕他何？

“喏，”段瓴丢出刈楚，“给你个机会杀我，若杀不死我，你就等死吧。”

而胡为轻表现地异常沉稳，甚至不为所动，他说：“杀人的把戏太无趣，我要的是……诛心。”

他侧过身子，陈泗病弱的脸出现身后。

“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自打上岛没了鬼魂侵袭，陈泗魂魄稳固，面色日益好转，哪像幻境中这般形容病癯？

段瓴嗤笑道：“你以为，一个废物于我是什么珍宝？若真有这天，我告诉你，活着的人是我。”

“嗖！噗呲——”

说话间，一道寒光掠过，是刈楚飞出，划破胡为轻咽喉后又刺入陈泗胸膛。鲜血很快漫了出来，诸星台上，很快变成片血海。

胡为轻捂着脖颈，笑得愈发阴鸷，他狂笑起来：“就是这样。段瓴，相信我，总有一天他会死在你手中。”

她只觉得笑声刺耳。

血流尽了，胡为轻倒在台上，死前的诅咒却在段瓴耳边挥之不去，反复作响。

她走向陈泗，望着他灰败双眼，她说：“放心吧，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

幻境如同泥沙入海，崩裂在眼前真实的一幕中。

段瓴睁眼时，正是最后一日。

同门六人先后从坐垫上站起活动筋骨。在这儿坐了一月有余，身体果然有些迟滞了，段瓴也起身舒展。

“饿死我了，”一人抱怨，“等出了门我就去吃些东西。你们知道吗，膳房的肉面香的咧。”

段瓴又想起陈泗，这一月中有沈春卿在暗中替她留意，他该不会有事。

“哟，你们个个喜笑颜开，想必灵丹已成咯？”不知何时，杜夫子出现丹房。他双手负在身后，将几人炉鼎上的丹丸看过一遍，终于道：“冷完了，快醒丹吧。”

几人如梦初醒，纷纷回到自己炉前。

先前那些苦头都吃尽，醒丹总归难不住她。段瓴掐诀，一缕灵力飘出，皎白无暇，是修士体内最为菁纯的灵力。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灵力朝漆黑丹丸游去，皲裂声音传来，细微但绵长。

几人目不转睛看着单丹丸，见其由煤炭般漆黑，渐渐转成金黄。

最后一层黑壳剥落，金色丹丸出现，静静地躺在丹炉鼎中。

一同门喜极而泣，言语碎了一地。

“成了，成了！”另一同门手舞足蹈，她离得近，就要拉着段瓴起舞，却在看到她表情时停住了手。

段瓴看着毫无变化的丹丸，傩面下，面色难看得吓人。

其他同门丹丸不是金色便是橙黄，而她的仍是漆黑，不见丝毫变化。

杜夫子摸着下颌，啧啧称奇：“老夫浸/淫/丹道，已有千余年，从没见过这等……难道是铁丹？”

“铁丹？”段瓴问。

“劣丹败丹，种类数不胜数。铁丹便是其中一类，指的是，丹方、丹理无误，却无法醒丹的丹丸。”

那几位同门见她炼出铁丹，都收敛了笑容。那师姐安慰道：“丹道至涩至深，往往难以一蹴而就。我今日是侥幸，师妹莫要气馁。”

段瓴沉默半晌，道：“多谢师姐宽慰。可丹道是丹道，我道是我道，我倒要看看，这铁丹是不是真的无法醒丹。”

“你要做什——不可！”杜夫子有所察觉，一指挡来。

旁人灵力来源于灵脉，段瓴只有血兵，若灵力无用，便用兵燹道试试。她早刺破了指尖，一滴红血弹出，竟绕过夫子指法，射/入炉鼎中。

“啪嗒。”血滴下，一枚丹丸被其染红。

随后皲裂声音响起，却比同门几人的更响、更密。

有效！

杜夫子却神色大变，喝道：“躲开！”

刹那间，丹炉炸开，白光迎面袭来，段瓴首当其冲避无可避，就要被炉子碎片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