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沈春卿不明所以，“这是何解？”

贯众恍然大悟：“方才是血液是从鬼胎流出，供给段瓴；而现在却反了，是段瓴在用血兵强灌它，它快被自己的血撑爆了！”

大仇得报一般，绵马痛快挥拳，助威道：“好样的段道友！尽情折磨祂，别让祂逃了！”

“天下还有这种事！”柯尊柱大抚掌，激动得眼眶泛红，“那段瓴不会死了，对吗？”

陈泗弯了眉眼，喟叹道：“若是寻常修士，以灵脉运气，她早就失智而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无灵脉，修炼的兵燹道可操纵血流，反而保住了小命。”

“哇哇哇哇哇哇——”

刺耳婴儿啼哭响起，鬼胎趴在心脏旁边，涕泗横流。葡萄般的双眼水汪汪的，若不是生的一身血红皮肤，竟真有几分像是人类婴孩，惹人怜爱。

段瓴体内两股血液不再拮抗，鬼胎瘪着嘴，高举双手以示投降。

***

晚风吹起长发，段瓴踞坐高处，嘴里哼着旧地的童谣。

云销雨霁，月光洒下，将她屁/股底下的尸山照亮。他们身穿泊芳斋宗袍，死的七零八落。

裁叶站在山底，问：“手上这么多人命，你不怕吗？”

“都是幻象，有什么好怕？”段瓴睨她一眼，反问，“我倒要问你，灭了蓝溪派满门，你不怕恶鬼索命？”

“你怎么知道？”

“暗湖尸身、五百人地宫，想想就明白了，为夺不死诅咒，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段瓴讥讽道。

“怎么，你要替蓝溪派报仇？”

印堂一痛，一股清香袭来，若没猜错，是陈泗燃起柚叶，在呼唤她。

段瓴勾起嘴角：“身上仇恨太多，没工夫为别人报仇。我该回去了。”

话音与剑气同时落地，再看去时，裁叶已被拦腰斩断，成了两截。

再睁眼时，面前是沈春卿硕大的一张脸。他大喜过望，惊叫连连：“女娲娘娘保佑，真的醒了！”

好几张脸瞬间挤了过来。

绵马擦掉泪花，语无伦次：“太好了……活下来了，段道友你简直——竟然驯服了诅咒……我愿意加入灰狗帮。”

贯众长出一口气，见她安然无恙，又坐了回去：“我也加入。”

见她眼神呆滞，柯尊柱问：“我是谁，你还记得吗？”

“柯尊柱。”段瓴道。

“呼呼，谢天谢地，神智安在。”他道。

沈春卿撇嘴：“灰狗帮名声那么臭……也罢也罢，算上我们两个。”

“我不加入，”朱阑不客气的声音响起，“我心头有疑惑，还请师妹不吝赐教。”

周身的痛楚退潮般消散，段瓴此刻通体舒畅。她坐起身来，视线掠过不远处手持玉斗的陈泗，落到朱阑脸上。

见她醒来，朱阑脸色称不上热切，眉眼间甚至透出丝丝疏离。

她问：“事前你答应过我，将他逐出师门即可。你为何，非要斩尽杀绝呢？”

旁人一头雾水，段瓴目光却暗了下来。

她指的是莫惜今。

膳堂一遇后某日，段瓴找上朱阑，二人相与步于柚树下。

段瓴问：“你不想在学宫看到莫惜今，是吗？”

彼时朱阑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师妹莫要乱说。”

“你喜欢他？”段瓴接着问。

朱阑停下脚步，抛来个怪异眼神。于是她心中有了底，直言道：“既不是厌憎、也非喜欢，你之所以关注莫惜今，是同情他。”

甚至无需确认，因为朱阑脸上闪过一瞬空白，那是被戳中心事的茫然。

“太苦了，”朱阑落寞道，“被所有人排挤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奔星阁只会将他埋没，他那样好的根骨，回到自己的族群才有更好的未来。”

段瓴快步截住她：“我有一计，可助师姐。”

“你图什么？”

“我要掌令。”

朱阑思来想去，最终答应。

于是二人结盟，段瓴出钱，朱阑出力。二人长期收买同门亲近莫惜今，待他习惯，再断掉给同门的灵石。

同门不仅会自发排挤他，甚至会比往日更狠，时日更长①。

唯利是图、翻脸无情，人性如此。

后派出当康拉拢，他即便不会立即叛出宗门，但只要隔阂的种子种下，发芽是早晚的事。

放话杀她？没那么容易，掌门相护，段瓴毫不担心。

可莫惜今窥见了掌令端倪，一旦被那掌门三人知晓，杀死太易之人便会将她铲除。

那三人中，无论真凶是谁，杀她如碾死一只蝼蚁，易如反掌。

她必须杀他。

半晌沉默后，段瓴开口：“此事是我食言，师姐尽可以怨我。可莫惜今临死之时，还披着刘师弟的皮。你还认为，他会甘心做回妖兽吗”

“别说了，”朱阑决绝转身，“算我信错了人。”②

洞中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最终是陈泗打破这僵硬的氛围，他灭了玉斗走近，道：“既然身体无碍，便出去与他们汇合，如何？”

几人皆被压抑得喘不过气，闻此一言接连点头。

潮水退去，绵马贯众飞出，朱阑随后，沈春卿站上飞剑等着陈泗，后者却被段瓴抓住手腕。

“怎么？”他问。

幻象中的嘴唇近在眼前，段瓴却生不出丝毫旖旎心思。紧攥陈泗手腕，隔着衣袖，感受着手心凹凸不平的伤痕，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欠你的，我慢慢偿还。”

出乎意料的是，陈泗并未出言挖苦。他挣开段瓴的手，头也不回向外走去，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必。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