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贯众拉起绵马的手,二人藏到地宫一处角落。
喧闹渐渐远了,段瓴听见绵马怯怯道:“吃掉我吧,贯众。我只是个累赘,帮不了你,还会拖后腿。你身强力壮,一定能活到最后。”
“不,”贯众望着高不可及的地宫穹顶,“我不会杀你,我们要一起活到第五百天。”
“为什么?”绵马涕泗横流,“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贯众怒了,她甩开绵马的手,恨铁不成钢道:“我不死,你也别想死。”
地宫之中暗无天日,血腥萦绕宫中,久久不散。生的渴望熄灭人性,人们互相残杀,地宫活人日渐减少。
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贯众凭借矫健身手,仍能杀出重围,偶尔抢到一点吃食。
每每绵马拒而不食,她都会说:“你饿死,我也会守着你尸身到最后一刻。”
于是绵马开始进食,开始反抗,开始活下来。
直到最后那日,那是众人被投入地宫的第五百日。
铜锣敲响,穹顶圆形出口大开,无数神识向里投来。
只听一位老者不解呢喃:“怎的只剩下了两个小丫头?”
右腿这段,尸毒浸透肺腑,绵马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呼吸微弱,死生只在一线之间。
贯众挡在绵马身前,眼中已无一丝神采,双手无意识挥打,仿佛这些动作早已刻在骨髓。
三道身影自出口飞下,一女二男,皆是身穿华服,手持宝器。
绵马病重,视线模糊,迟迟看不分明。
可段瓴却心中一紧,只因一股松香飘来,似曾相识。
略一思索,那女修的身份呼之欲出——
是司马裁叶!
段瓴竭力大睁双眼,死死盯向三人,只见裁叶左侧之人,正是秦莲衣师父,花门迟长老。
右侧之人中年模样,未曾谋面,应当是根门长老。
此人摇头叹道:“上任宿主即将崩解,来不及再选出合适的人,就她吧。”
迟长老点头,裁叶掐诀,地宫晃动片刻。
地面干涸血迹流动漂起,在半空中顷刻绘成一道阵法。圆洞洞的出口似乎裂开一道缺口,一道人影缓缓出现。
元婴修为,是个男修。
他身穿白色衮冕,宽袍大袖。衣身上绘初的金色符文,在血阵催动下熠熠生辉。
“是时候了,修正鬼胎宿主的性别。”迟长老道。
忽然,一声清脆啼哭刺破死寂。白袍男修瞬间变得煞白,他双手捧腹面露痛意,摇摇晃晃,似要坠落。
“扑通——”
男修灵力阻断,重重摔下。细密汗珠布满他额头,痛苦呻/吟很快变成哀嚎,响彻地宫。
裁叶淡淡道:“鬼胎好女身,加之你神智尽失、不日便会沦为祂的傀儡,我们也是不得已啊,师弟。”
“啊啊啊!”
凄惨嘶嚎后,他剧烈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段瓴屏气凝神,她心知事情远没有结束,透过绵马的眼睛,安静窥视着这吊诡的一幕。
男修张口,血红小手从中伸出,一具二指宽的身体紧随其后。但见其通体赤红,两只全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祂怯生生打量着眼前众人。
一见贯众,祂咿咿呀呀叫着爬出男修口中,径直向她爬来。
果然是四时宫那时的古怪婴胎!
段瓴大叫:“绵马,动啊!”
可绵马的躯体却由不得她驱使,纹丝不动,依旧倒在地上。
贯众背对她,段瓴不见她神色,只听她问:
“那就是我要继承的东西?”
根门长老点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贯众既未愤恼,也不挣扎,只平静抬头:“那她呢,我继承祂后,绵马下场如何?”
“自然是给她个了断。”迟长老道。他口吻平平,似乎这事理所应当。
只听一声闷响,骨头撞上地砖,贯众跪了下来。
眼见鬼胎蠕动到了面前,她却坚持道:“让她活,求你们,让她活下来。我听他们说过,鬼胎入体,侵蚀神智。我根骨不佳,想必很快就会被祂夺舍,你们留下绵马,我死后,她可以继承鬼胎。”
饶是段瓴,此刻也疑惑重重。
绵马之于贯众,究竟是什么存在?她为何要以命相护,甚至早为她想好了退路?
裁叶眼波微动,问:“为什么,你们只是同族,为何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不知道,”半晌后,贯众愣愣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起长大,我舍不得她死。”
“好一个舍不得,”裁叶摇头,“你继承鬼胎,我留她一命,一言为定?”
贯众终于满意,她勾起嘴角点点头:“一言为定。”
话音轻如鸿羽,飘然落地。她俯身叩拜,捧起鬼胎就要送入口中。
就在这刹那,段瓴只见视野陡然一亮。是绵马腾地翻身而起,她眼疾手快,一爪夺过鬼胎送入口中。
“绵马,你在干什么!”贯众伸手来抢。
而段瓴胸腔窜上一股痒意,鬼胎已在心脏扎根,与绵马融为一体,拔除不得。
“啪!”
贯众一掌掴来,揪住绵马衣襟,怒气冲天道:“吐出来,把祂还给我!”
断腿处瞬间愈合,绵马吐尽气,尸毒排出。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袭来,绵马产生一种猜想:此刻,她无所不能。
她钳住贯众的双手,感到无比舒畅,狰狞笑道:“鬼胎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你休想把祂夺走。”
“休想!”
话虽如此,一阵心痛涌来,段瓴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脸上忽然一凉,是绵马双泪长流,泣不成声。
“轰隆!”巨响震彻天际。
贯众急切声音传入耳中:“醒醒!”
段瓴猛然睁眼,眼前碎石横飞。贯众抱着绵马身躯,已跃上高峰,痛苦眼神投来。
“快啊!”
贯众眼含热泪,不住催促。眼见绵马魂魄还在原地,段瓴脚下生莲,朝魂魄奔去。
群山訇然中开,甬道爆裂,一头巨兽拔地而起,光线在烟尘中勾勒出它硕大的身躯。它之庞大远胜莫惜今,浑身被细密黑毛覆盖,丝丝毛发在日光下闪烁着暗红光泽。
利爪宽度比当康,它悍然拍向高空,闷响过后,一道身影倒飞出去,深深砸进潭中——是无我和尚。
“嗷嗷嗷嗷!”
人/兽斗法间,巨兽身负重伤,鲜血四溅。它右眼被锡杖刺穿,疼痛难忍,发狂似的蹬踹起来。
群山巨震,段瓴骤然回首,这才看清其面目。
卫雀的遗兽类类,是只黑猫!
黑猫翻腾间,山崩地裂,落石如雨。磐石滚落,在潭中激起层层巨浪,涟漪滉漾变红,水面随之浮上几具尸身——
正是水下小队几人!
一尊巨石崩裂,就要滚落身前。绵马魂魄就在几丈远处,段瓴刚要祭出白绫,一个念头穿过脑海,她怔了一瞬。
脚下寸莲消失,汇拢血兵护住心脉,巨石已到眼前!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