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失笑,落座一旁。
“我就不坐了,”杂役脚下抹油就要开溜,却被朱阑一把拉住,他无奈道,“您二位来点什么?”
“五两烧刀子,两碟小菜。”朱阑道。
段瓴看着柜台上挂着的食牌,道:“再来碗猪羊庵生面。”
仆役挠头,啧声半晌终于敞亮道:“你俩有钱付吗?我可不是膳堂掌事,总不能一直垫钱。”
朱阑大笑两声:“托这位段师妹的福,姑奶奶手头可算宽裕一回,放心吧,准不赖账!”
“行。”
杂役钻进后厨,段瓴问:“托我的福?”
朱阑大惊:“别告诉我你忘了,诸星台你一招奇袭赢了决战,还没找我拿彩头呢!”
是有这么件事,决战前夕,见众人纷纷下注,段瓴也从崔骨香处借来一百灵石押宝自己,彼时赔率是多少来着?
一赔五!
除开本金,净赚四百灵石。
食指叩击桌面,段瓴反而不安起来。有赚必有赔,这钱解她燃眉之急不错,可亏钱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这些人藏在弟子中,不露声色便能坑她一把,甚是难办。
朱阑见她眉头不展,唤出一堆灵石放在桌上:“多亏师妹,我非但没赔,反倒赚了。”
段瓴不置可否,神识扫过,不解道:“这是五千五百颗灵石……”
朱阑一拍脑门:“没错没错,那位陈道友也下了一千的注——”
“一千!他哪儿来的钱?”段瓴狐疑道。
“他不是在这里吗,你大可直接问他。”朱阑指着她灵台。
段瓴这才想起陈泗还在幽戒之中,赶忙将人放出。
陈泗拎来条板凳,擦干净坐下,见二人都看自己,不解道:“做什么?在下是有些姿色在身,倒也不至于惹得师姐目不转睛吧?”
朱阑讪讪一笑,转过脸去。
“你哪儿来的钱下注?”段瓴问。
“找崔师姐借的,”陈泗活动脖颈,“想必已经翻了四倍。”
段瓴盯着他眼睛,见其并无躲闪一派坦荡,于是不再多想:“算你有眼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酒菜很快上桌。
段朱二人喝酒,陈泗吃面,没一会儿桌上只剩杯盘狼藉。
朱阑是个话多的,话匣子打开简直关不住,说起莫惜今来滔滔不绝,对其出身何族、寿数几何,乃至入门前尘如数家珍。
“他既拜入人修宗门,便再回不去妖修的世界了。”朱阑感慨连连,酒水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段瓴握着酒杯,与陈泗的视线在半空想回,一触立即分开。
最后,壶中还剩一口酒。
她心中盘算着朱阑如此举动,其中怕是还有辛秘,就一眼没看住,只听“咕咚”一声,最后那口酒已进了陈泗腹中。
大事不好。
陈泗面色如常,眼神已不似往日清明,段瓴心中警铃大作,赶紧付账走人。
谢别朱阑,她拉上陈泗走出膳堂,他的脉搏已经变快,不知在乐什么,一路笑个不停。
“闭嘴。”段瓴低咒道。
世上之事共十成,八成可通过推筭预测,段瓴并不担忧;剩下一成非人可左右,是为天意,人又称之为宿命,不在她操纵范围;最后便是陈泗——那不可控的一成!
上次他喝酒,险些抖露他们几人身份,谁确信这次他不会搞砸别的?
焦躁席卷而来,再顾不得请朱阑帮忙一事,她握住令牌,眼前场景陡变,昏暗房间出现眼前。
她将陈泗丢到床/上,打开窗户。
阳光被海面反射,光斑飞进屋中,棚顶成了明暗光海,一派光影婆娑。
海风滉漾下,光斑不断跳跃,段瓴的视线最终落在陈泗身上。
不似上回乖张,陈泗坐在床沿,一言不发满脸迷茫。他直勾勾盯着房间角落,面上逐渐浮现疑惑,仿佛那里正站着什么。
段瓴散开神识,却见那处空无一物,只浮尘在光线下悬浮。
“陈泗?”她轻声唤道。
脸颊飞上两抹酡红,陈泗扭脸看来,他视线无法聚焦,更显颓靡。
“嗯?”
段瓴鬼使神差走到他面前,附身直视他眼,问:“你是卫雀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若他是卫雀,那这一路的相护相救,不就成了为虎作伥?
再者,他若是卫雀,怎甘蛰伏此地作一小小杂役?
不。他不能是卫雀。
可幻身符的暴动与那缕充满杀意的视线,又该作何解释?
两股线绳越缠越紧,段瓴紧盯那双眼,陈泗丝毫犹疑都将被她捕捉。
可他说:“若我是卫雀,你会杀我吗?”
他眼尾本就低垂,睫毛耷拉下,叫她看不真切,其眼中究竟是何在闪动。
呼吸一滞,段瓴站直,冷冷回道:“会。”
胸前一沉,陈泗一颗头靠了上来,声音瓮声瓮气:“那我便不是,我是陈泗,永远都是。”
低沉嗓音穿透胸腔,像只猫爪轻挠着心脏,一阵酥麻后,段瓴如释重负笑出声,自嘲道:
“醉汉痴语,我这是怎么了,竟差点把你的话当真?”
她推开陈泗,任他倒在床上,抬步欲走却被拉住衣袖。
陈泗脸上没了笑意,一字一顿道:“若我骗你,你杀了我。”
“睡吧。”段瓴无奈道,她拂开他手打开房门,却因他接下来一言停下脚步。
他说:“段瓴,你别用天枢诛杀令了。”
“为什么?”她问。
“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他竟用命令的口吻说,“你不能死。”
段瓴还想想问为什么,却被他通红的眼噎住。
答案是什么不重要了。
她关门,将被子扯出盖在他身上,学着儿时乳娘的姿态,僵硬地轻拍陈泗胸口:
“信你还不成吗?吃饱了就睡吧。”
海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抽出他脑后的素簪放在桌上,均匀呼吸传来,再转身时,陈泗已然熟睡。
今后一定,一定不能让他碰酒。
段瓴支着脑门,又开始犯愁:幻身符已毁,星运现下也借不成,要取得掌令怕是难上加难。
随着光线西斜,她拿定主意,终于站起身来。
***
正值学宫散学,弟子从各门涌出,汇成一道河流后又四流而去。
人流中,莫惜今盘算着去城中潇洒一番,却在看到一个人时怔在原地,耳边立即响起哄笑阵阵。
“这不是打败莫师兄的灰狗师妹吗?”一人上前招呼道,“学宫已经散学了,你这是来?”
段瓴置若罔闻,只对莫惜今道:“找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