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杀了人,为避追捕,一路西逃。行至肇洲某地时天色已晚,她寻了处林子过夜。
夜半时分,一声虎啸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只见深蓝异光铺满夜空,土地震颤不已。
天灾?
来不及细想,崔骨香奔出树林,却被眼前景象焊在原地,不得动弹。
荒原之上,一虎一豹凌空窜逃,火焰从二兽身上坠落,瞬间肆虐开来,恶臭的烟气呛得她难以睁眼。
火怎会从天而降?
原是虎豹身受重伤,赤血滴落,身上的火焰随血一齐落下。
诡谲景象闯入眼中,崔骨香以为她终于下了地狱。
忽然,一道影子自天际掠来。其形状如梭,通体漆黑,羽毛在蓝火下泛着诡异光芒。
似乎是只巨大黑鸟。
“嗷呜——”虎啸震耳欲聋,响彻荒原。
肺腑震颤不已,剧痛传来,崔骨香登时跪倒在地。
却见那黑羽瞬间打开,从中竟然露出个人来。
不是鸟,那黑羽中是个男人!
湛蓝火焰映亮半张面目,只见他瞳仁竟是诡异竖线,其中迸出寒光,几乎让她忘记疼痛,脚下几乎结出冰霜。
那一刻,她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主家公子诵读的书文:
“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
他与虎豹,都是妖怪!
就在这时,虎豹同时发难,一左一右向他扑来。烈焰巨浪般打来,男子信手一挥,只听一声闷响,豹子坠落在地,扑腾两下没了动静。
嘶吼传来,蓝虎重伤遁逃。男子不慌不忙,双翼在他身后展开,宽有二丈,巨大黑影投在地面,恐怖极了。
那双翅膀轻微扇动,蓝焰本要熄灭,风一吹动顿时窜起,以极快速度向她烧来!
“救我!”崔骨香惊声求救。
可他只吐出句:“蝼蚁之身,怎挡命运之火?”
话音未落,他挥扫双翼,飓风旋即生成,豹子尸身被其吹起,重重朝她砸来。
崔骨香登时昏死过去,再醒来时,男子不见踪影,身上尸体只剩张卷曲皮毛,豹子骨肉皆已焚毁。
滔天烈焰下,她同样体无完肤。
举目望去,荒原已化作一片焦土,惟余两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诉说着前夜的惊心动魄。
历经此事,她知晓天地间不仅有凡人,还有妖兽与修士。
此后游历数洲,她拜入奔星阁门下,才知那羽翼男子正是臭名昭著的魔头。
而那时,卫雀已经伏诛。
“视人命如蝼蚁,这便是妖族的共识。死得如此轻巧,倒便宜他了。”
崔骨香痛骂两句,拉开衣襟。
只见她胸前肌肤崎岖骇人,即便已过百年,那片新肉仍透着骇人的猩红,如同仇恨般不肯褪色。
“为何现在还未痊愈?”段瓴问。
崔骨香道:“那蓝焰乃妖兽精魄化成,伤及根本,无药可治。”
她拢起衣襟,二人相对而视,久久无言。
直至日光由橙红变得明亮苍白,一道声音终于打破死寂:“我不可多说,只一件事师姐可以放心。”
段瓴抬眼:“我与卫雀势不两立,他若复生,我必杀他。”
她举起手,露出双腕,时间褪去疤痕的绯色,却不能抚平她失去一切的伤痛。
看着她的手腕,崔骨香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脱口而出:“陈泗……”
“陈泗如何了?”段瓴上前两步。
“没事,”崔骨香眼中闪过一抹戏谑,“他总归是男子,既不是你道侣,住你房中不合适。我暂且将他领到沈春卿那儿,你何时有空,替他寻间杂役房?”
说着,她将住处令牌递来。
段瓴接过,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多谢师姐好意,杂役房应当不需要。”
“随你。”
崔骨香撤掉法阵,走到门口她恣意笑道:“还有件事,我不会输给你的。”
这话没头没尾,段瓴不明所以正要再问,崔骨香背影已消失在门后。
除开绊心崖那次,二人并无龃龉,更没何事相争,她何出此言?
道种?
不,她绝不该知晓。
难道是……
一个名字浮现脑海,段瓴咽了口唾沫,朝外奔去。
陈泗!
***
“阿嚏!”
陈泗重重打了个喷嚏,惹得书案后的沈春卿一丢纸笔,唠叨连连:
“第五个了!你有完没完?早劝过你崖边风大早些回屋,这下好了,染了风寒,总算舒坦了?”
陈泗把了把脉,道:“未曾流涕咳嗽,不像风寒,当是有人在念我。”
沈春卿白眼一翻:“你个小小杂役,谁会想你?”
“咚咚咚咚咚!”
话音未落,房门忽被猛然砸响,拳头落在门上,又密又疾,来人怕是四象派那几人。
沈春卿如临大敌,右手一握,长剑出现手中。
他余光一瞟,竟发现陈泗的手已伸向房门,低声怒问:
“你干什么!”
而后者充耳不闻,径直拉开房门。
苍白日光射/入,在他面前投出个人影。段瓴两颊绯红,呼吸粗重,不见往日半点沉稳,而像是逃命而来。
陈泗弯了眉眼,开口却阴阳怪气:
“竟能全须全尾回来,难怪得掌门青睐,连崔师姐也不看,要培养你作法嗣。”
段瓴大惑:“法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