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沿岸十几里荒无人烟,怎会有座破屋独立?
又譬如,她缘何愿意收留两个残废?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可她为何救她,又收她入门?
思绪飞驰识海,段瓴眼神几番变幻,却惹出一阵低笑。
见她此般窘态,夏正可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掌门却是一头雾水,忙问:“你两位打什么哑谜?”
经他一问,段瓴总算回神。她不答反问:“我赢下了决斗,掌门可将阳浆给我了吧。”
“是这么回事,”掌门抚掌一笑,“可你要答上本座的问题,方可解毒。”
他瞬间收紧笑意,逼视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拜我奔星阁又是何企图?”
三问既出,十八层大殿登时一片死寂。
夏正站在一旁,好神在在地抱臂看来。
段瓴非但不怯,反而气定神闲系紧鹤氅,不紧不慢道:“我是谁?还劳烦掌门亲眼来看。”
话罢,她解下傩面。
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掌门如遭雷击,怔愣原地。
“泊芳斋秦莲衣?”
随之一声暴喝,他伸手就要攻来,却被一根竹杖拦住去路。
“师叔!”掌门额头青筋狂跳,他直指段瓴,“我宗快被渗透成筛子了,您还要护她?”
夏正只道:“你不能杀她。”
“凭什么?”掌门七窍生烟,恨不能将段瓴生吞。
夏正不欲辩驳,略一勾手,瓷瓶从他内襟飞出。
是阳浆!
段瓴飞身接住,毫不迟疑将其一饮而尽。
液体下肚瞬间,体内似有烈焰焚起,滚烫非常,血肉承受不住这滔天炽热,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
热意顺着血脉攻城略地,所过之处,血兵接连炸开。
耳边充斥凄惨哀嚎,筋脉不受控制痉挛起来,段瓴倒在地上,眼前一切都在扭曲。
她无法呼吸,无助向二人伸出手去。
可夏正笑意愈深,甚至收回竹杖,任掌门向她奔来。
她究竟是正是邪?
难道这一切又是某个修士的阴谋?
不等掌门清理门户,烈焰已蹿至灵台,她就要被其焚尽修炼根基!
“滴答。”
清越水声过后,耳边尖叫不见,眼前险境消失。耀眼白光闪过,段瓴不禁闭眼。
“滴答。”
待再睁眼,眼前又变作一片黑暗。
空中悬浮一束火苗,与一滴水。摇身一变化作黑白两尾鱼,二者追逐相戏,最终腾至高空化作一抹人形。
是个女人。
其不着寸缕,一息之间,面目已历七十道变换。
她手中抟着一块黄泥,缓步向段瓴走来。
“你是何人?”段瓴质问,脚步不着痕迹后退。
女人不答。
泥土在她手中变换形状,时而捏作飞禽,时而化作走兽,时而长出鱼骨。转瞬之间,黄泥生出手脚、长出头颅,竟变成个小人。
女人将泥人递来,段瓴踟躇片刻,还是倒退一步。
似是疑惑,女人歪头端详着她,最终伸出手来。
气流随她动作微动,段瓴顿时如临大敌,倒飞出去数丈。她眼神钉向女人脸上,却被某物遮挡,定睛一看,竟是自己魂魄还留在原地。
“这是何处?”
“你是谁?”
“我又是谁?”
她听见自己呢喃不断。
掌风袭来,魂魄猝然被拍进身体,无数记忆大浪般打来。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脑中剧痛过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醒醒。”
有人在呼唤。
“段瓴,快醒来。”
是在叫谁?
“嗬!嗬——”
急切呼吸中,胸口传来阵阵抽痛,她睁开双眼,对上一张殷切的脸。
夏正探上她的灵台,忙问:
“眼下,你是谁?”
鼻中仍残留着苦涩药味,段瓴开口:“我是陈泗……不,我是秦莲衣。”
紧接着,她反复其辞道:“不,我不是秦莲衣。”
掌门负手站在一旁,已面沉似水。
他问:“你到底是谁?”
前世记忆淙淙流入脑海。
陈泗朝大鲵掷戟的画面历历在目;太易死时的血腥味与将军府雪夜暖阁中的重叠到一起;花瓣落在巷中,那颗玉兰树仍在风雨中飘摇。
这才是她!
“段瓴。这才是我的名字。”
此言掷地有声,咒语般激越而出,将身魂紧紧捆绑。
这两个字仿佛脱口了千百次,已经刻入她的骨血。
段瓴一阵恍惚,只听夏正道:“人浆结合后,你看到了什么?是火,还是水?”
“都不是,”段瓴道,“是人,一个女人。她握着泥巴,非要做个小人儿给我。”
“一派胡言!”
掌门喝道,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即便饮下人浆,你连灵脉也没有,怎么可能见到众生之母?不可能,绝无可能,你绝不会是道种!”
“众生之母?道种?”
段瓴如堕五里雾中,看向夏正,而后者非但不理睬,反而拉起鹤氅:
“那你如何解释这个?”
鹤氅之下,露出的一截小腿不见血污,竟已完好如初;再看她脖颈,鲜红雷击纹早已褪去,留下新生一般柔韧的皮肤。
放眼看去,她不仅一尘不染、伤处全愈,甚至断裂的灵脉也长回些许!
此刻她容光焕发,仿佛方才满身血污的另有其人。
段瓴神识内窥,瞬间怔住。
昏迷前,阳浆不是已将血兵燃尽吗?
眼□□内血兵充盈,血脉畅通,哪见方才颓态?
那上古人浆竟有此般神效!
见状掌门终于语塞。藏在广袖中的手轻颤,他不断摩挲着戒指,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夏正对段瓴道:“所谓众生之母,乃是女娲。据传,那上古人浆,便是她的骨髓。”
那裸/身女人,居然是人祖女娲!
那泥人必非凡物!
段瓴看向空空如也的双手,已是悔不当初。
沉吟半晌,掌门像棵霜打的茄子,蔫蔫道:“你若是道种,泊芳斋又怎肯拱手让人?只怕又是一场恶战……”
虽不知何为道种,段瓴开口:“她命花已死,泊芳斋再无秦莲衣。”
“可你的脸为何与她一模一样?”掌门狐疑道。
“因为这就是她的躯体,”段瓴勾起嘴角,幽幽道,“我夺舍了秦莲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