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不断变换形状,时而是低矮丘峦,时而是峭拔绝峰,眨眼间,又变成一马平川,其中竟有溪流淌过。
众修对此异宝惊叹不已,唯有段瓴僵在原地,遍体生寒。
必不会错。这法器散出的灵息,与那日从菡萏庐地底飞出的圆盘别无二致——
正是太易的法器!
一女修现身法器旁,她身着绛紫道袍,手持长戟,灵台飘着一尾青鱼——境界竟已至化鲤!
凌冽眼神扫过众人,她朝某处一指:
“你,上前两步。”
胡为轻泰然踏上法器,转身面朝众人。目光好似鹰隼,将阶下修众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段瓴脸上,他勾起嘴角。
“此宝名为牺皇度规,作推筭根骨之用,只消……”
奔星阁师姐话音未落,胡为轻一掌贯向小山,孤峰刺穿手心,鲜血顺着刻线流向外层圆环。
整个度规剧烈一颤,无数光点被血点亮,化作五光十色的星光,向四面八方泼洒开来。
天梯之上,霎时星光漫天。
女修翻了个白眼,叹道:“还要炫到何时?后面千百人等着你呢。”
胡为轻闻言起身,闭眼感应。
毛球似的白色星团登时光华四射,直直坠入其颈间,转眼消失不见。
“他的脖子!”有人喊道。
胡为轻耳下,惊现一团白色印记,总体呈圆形,中有深浅白点数百,正是方才坠落星团模样。
众人看得路灯口袋,噤若寒蝉。
“恭喜,”女修冷冷道,“被昴宿选中,前途无量。”
“多谢师姐。”胡为轻嘴上恭敬,却上前一步,站在女修身后一阶。
“下一个,该到你了。”话毕,他好整以暇抱胸而站。
女修嘴角抽动,却点头道:“这位道友,那你便上来一试。”
此时陈泗总算登顶,气喘吁吁瘫坐在地,只望着段瓴踏上度规。
她站定,学着胡为轻就要一掌击去,却被女修拦下:
“一滴血便好。”
段瓴失语,用不留行刺破手指,血兵“啪嗒”滴落。
而度规纹丝不动,她再挤出滴血,脚下总算有了动静。哀叹般的轻响传来,度规轻颤一瞬,周遭却迟迟不见变化。
陈泗挤到人群前,仰望半晌,终于朝天一指:“那有一颗。”
修众随之看去,一颗星宿落入视线。那颗星渺若尘埃,黯淡得像是一豆残灯,风再大些,只怕就要熄灭。
总比没有要好。段瓴闭眼半晌,却迟迟无事发生。
实在不出意料。
“你感应到了天枢星,可它不愿选你。星宿脾性多半古怪,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你的灵脉……”女修看着段瓴,冰冷眼神中只剩狐疑。
“没有灵脉?”一人高喊,“她是什么怪物?”
“哪有人拜师还戴面具?怕是有鬼!”一人附和。
一人总算想起何处眼熟,连连叫道:
“狗面灰衣!她是极洲灰狗帮头目!”
“灰狗帮?几月前偷袭无回城那几人?”
“就是她准没错!”另一人大喝一声,正是酒肆苦主。
众人先是大惊,旋即义愤填膺,咒骂之声登时如巨浪打来。
胡为轻眉头一蹙,银环飞出直指段瓴:
“炸我烁金盟矿场,还敢在无回城伤人。你究竟是谁?”
上有女修,下有修众,段瓴进退维谷逃脱不得,只得报出大名:
“肇州段瓴,请赐教。”
话音刚落,刈楚剑气激射而去,银环轨迹陡然一变,避开格挡,朝她身后袭来。
“到底有完没完!”怒吼声中,一道紫影从天而降,他大手一挥,灵力江河般倾泻而出。
攻势被浩瀚灵力绞杀,银环坠落,剑气飘散在云海之中。
“丹元长老。”女修拱手揖道。
来人身量不高,身穿玄紫长袍,衣角绣的星官图样,在光下闪闪发亮。
只见其童颜鹤发,手持拂尘,分明是仙人之姿,因鄙夷而歪曲的五官却将他拉入凡尘。
丹元对胡为轻道:“入门就给我惹祸,你给我等着。”
胡为轻面色难看,连连作揖告罪。
“还有你,”丹元看向段瓴,“灵脉之于修炼,好比双翼之于禽鸟。连灵脉都没有,你来作甚?——等等,你方才如何偷袭他的?”
段瓴催动血兵,道:“晚辈虽无灵脉,但能以血脉运气。”
不只丹元诧异,女修与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而胡为轻嗤笑一声:“奔星阁功法,哪门无需灵脉窍穴?能运气又如何,不能运行功法,一切皆是枉然。”
丹元点头:“这小子虽然混账,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小友,修路不易,早些归家吧。”
“多谢长老提点,”段瓴不卑不亢,“可晚辈有不得不拜入宗门的理由。”
“什么理由?”
众人目光落在身上。窥探者窃窃私语,鄙夷者不屑一顾,好事者搬弄是非。
“为了报恩。一年前晚辈身陷险境,为一修士所救,我不知其名,只知他是奔星阁弟子。”段瓴道。
余光里,只见陈泗扶额摇头。
“老夫不管你是何动机,又或是什么帮派头目,就根骨来说,奔星阁不能收你,这是铁律。”丹元摆手道。
女修也向她摇头,可段瓴熟视无睹,只道:
“若我能接下前辈三招呢?”
丹元吹胡子瞪眼:“不成不成,走吧走吧,后边好多人等着呢。”
话已至此。段瓴敛起眼睫,走下度规,似是放弃。
她经过身侧时,陈泗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她嘴角微微勾起,他心头猛跳。
不对!
刈楚窜出,只听一声剑吟,云雾登时化成水汽。
退?她的世界可没有这个字!
段瓴脚踏夏剑步法,血兵疾速运转,剑气向下挥出,若海剧烈翻腾。
万顷碧海之上,偌大鬼影乍现,瞬间涨大数倍,几乎与仙岛一般大小。它面目狰狞,大张其口。
“啊啊啊——”
尖啸似长剑扎进胸膛,众修仓皇护住心脉,却有热流从耳中流出。
陈泗砰咚一声倒下,旁边一人口吐鲜血,朝阶上三人伸出手去。
见状,丹元低啐一声,灵力旋即飞向海面虚影。
白线穿过头颅,虚影瞬间爆裂,化作沥青似的条条黑泥沉入若水之中。
血兵顷刻耗尽,段瓴近乎晕厥,她步伐虚浮,却始终不肯倒下。
眼神沉静似海,她直直望向丹元。
胡为轻面色愈发难看:
“方才那是旱魃?竟使出了赤伥剑,你是卫雀什么人?”
段瓴淡淡道:“仇人。”
“骨香,”丹元唤道,“今日之事,不许透露给其他二位长老。”
他身侧女修面露疑虑,最终应道:“是。”
话音未落,黑色掌风骤然推出,只听一声闷响,段瓴后背凸出一只手掌,她喷出一口鲜血,只见胸口深深凹陷,随即两眼一黑,朝海面坠去。
“长老!”崔骨香大惊,“这是做什么?”
丹元藏于袖中的双手不住颤抖,杀意几乎溢出眼眶:“那把剑,你没看到她的剑吗?”
上嵌宝石七颗,那柄赤红短剑,如同一根利刺扎进他心中,令他寝食难安。
崔骨香后知后觉,愕然问道:“是太易首座的刈楚。”
却遭丹元喝止:“逆徒!他盗走度规,叛宗百年,不许再叫他首座!”
剧变陡生,情势数变,在场修众早已魂不附体。望着落入若海的身影,众人遍体生寒,登上天梯的锐意早被磋磨殆尽。
***
苦涩药味钻进鼻腔,段瓴再睁眼,已是数日后。
口中依旧一片腥甜。
望着陌生的茅草房顶,熟识感比痛意先一步涌上心口。
想起将军府府医还有太易,她鼻尖一酸,木门突然被人踹开。
陈泗披着暖阳走进,手里端着碗药。
“既然醒了,便自己喝。”他递来药碗,眼下挂着两抹青黑,面色不虞。
段瓴忍痛坐起,一口喝完汤药,问:“这是何处?”
缕缕光线从疏漏屋顶渗入,茅屋门窗破败,家徒四壁,入眼只一座荒野空屋。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陈泗所有所思:“此处是‘暮云托星派’的祖庭,不是野屋。”
段瓴道:“闻所未闻。”
陈泗替她诊脉,问:“回万山重阵门,还是去横绝剑门?”
“我为何要走?”她一头雾水。
“奔星阁不收你便罢了,”陈泗二指重重按下,“丹元那老东西下手不轻,若有下次,他必不会放过你。你伤重未愈,哪有机会跟他硬拼?”
段瓴躺回床上,脑中闪过一册册兵书,半晌才回:
“既打不过,那就不打。他不是收弟子吗?我只让他无人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