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祝贺面色一喜,拔出半路买的凡剑,一剑刺去。
只见火花迸射,金石相击声刺破嘈杂,推杯换盏之声登时不见,只剩醉汉梦中呓语几声。
“不可伤它性命。”柯尊柱挡下一剑,沉了脸色。
“你们是人吗?都有病吧!”当康猛地一滚,堪堪躲过剑气,愤愤骂道。然而骂声在众人耳中,只不过嗷嗷猪叫。
祝贺一愣,连忙收剑,讪讪道:“错了错了,我大概喝多了。”
其他酒客频频侧目,陈泗似无所感,撑着下颌紧闭双眼,不知睡没睡着。
热茶上桌时,周遭又恢复一片热闹。有人高声谈论一件奇事,顿时攫住祝贺几人的耳朵。
“你们可曾听闻,灰狗帮?”
据传,此团伙一共四人,他们先炸烁金楼矿场,后杀其一众打手暂且不提;流窜凡间时,竟连凡人都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无法无天。
听此异闻,祝贺嘿嘿一笑,立即被柯尊柱捂住了嘴。
段瓴不言,只是放下酒杯,默默摘下傩面收进莲盏。
而陈泗忽然大笑,眯眼问那人:“为何称其灰狗帮,难道其中有妖修?”
“诶——非也,”那人笑道,“传说灰狗帮头领是个女人,带着狼狗面具,身穿灰色布衣,故称其灰狗帮。”
“一女四男,身着灰袍……”陈泗半睁双眼,视线掠过神色紧张的三人,若有所思道,“怎么像是在说我们。”
柯尊柱绝望闭眼,祝贺几乎被他捂死,满脸通红。段瓴扶额苦笑,神识却已探入莲盏。
满堂酒客倏地一静,旋即爆出哄堂大笑。
掌柜从后院匆匆跑来,一脸惶惶,忙问发生了何事。
方才说话修士笑得前俯后仰,眼泪直流。他一指段瓴几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废人,两个太初,一个元明,还敢说自己是灰狗帮?哈哈哈哈哈哈。”
段瓴额角青筋凸起,咬牙道:
“小二,结账。”
木门被其踹开,段瓴肩抗陈泗,大步流星向城外走去。身后跟着当康,还有扛着祝贺的柯尊柱。
城外有座低矮丘陵,陈泗被她丢上猪背,轻哼一声,段瓴不为所动,只轻拍柯尊柱肩膀,狡黠闪过她的双眼:
“御剑跑,有多快跑多快。”
一股不妙预感浮上心头,柯尊柱咽下口唾沫:
“你要做什么?”
祝贺悠悠转醒,大叫道:“这是何地?发生什么事了?”
段瓴勾起嘴角:
“就现在,跑吧!”
话音一落,她脚踩莲台飘入城中,一息过后,只听得一声巨响,酒肆上空登时黑烟大冒,无数咒骂冲上云霄。
柯尊柱怔在原地,忘了肩上有人,祝贺猛地摔在地上,痛呼出声。
“真是睚眦必报……”陈泗的声音飞速飘远。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当康撒开四蹄飞奔,已跑出老远。
城中骚乱愈甚,修众蜂拥而出,正集结向丘陵飞来。他们个个满身狼狈,喊打喊杀,仔细一看,被追杀之人,正是段瓴。
祝贺弱弱道:“柯大哥,咱跑吧。”
耳畔传来一声苦笑,剑光一闪,已不见柯尊柱身影。
“啊?”祝贺慌忙掐诀。
一道白雾凭空而生,朝平阔野原疾驰而去。
次日一早,陈泗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
除他外,其余三人状态更差:
当康喘得像台老旧风箱,只听出气不听进气;祝贺挂在树杈上,灵力已然耗尽,正呼呼大睡;像是挨了两拳,柯尊柱眼下挂着青黑,神色恹恹。
段瓴瘫倒在地,摆成个“大”字,面色苍白,血兵显然捉襟见肘。
“昨夜,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陈泗没能将话问完,只因二人锋利眼刀已刺向面门。
段瓴冷淡道:“今后不许碰酒。”
脑中记忆汹涌而来,陈泗自知理亏,他揉揉鼻子,将回嘴咽进肚里。
修整数日,眼看荒原覆上绿意,段瓴叼着根野草:
“该赶路了。”
树下,祝贺为之一颤,不情不愿起身走来。他掏出兜里的东西,分别往三人手里一赛,自己却红了眼眶:
“这些日子的经历,远超前面十几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
未道完的话被哽咽淹没。
三人接连打开手掌,只见一枚符咒躺在掌心。
小小一枚,方方正正,由红纸写就,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
一路上他偷偷摸摸,见人便塞进胸口的,原是这样一份心意。
“这是何意?”段瓴指着符咒上的字,问道。
祝贺擦干泪,只摇头:
“不能说,祖宗有言,说了就不灵了。反正是祈福护身之意。”
“多谢,”陈泗道,“不是诅咒,我便放心了。”
柯尊柱本已红了双眼,闻言却被呛住,半晌才道:“我出身贫穷,没别的能送的,便祝各位道心澄明、仙运亨通。”
“承你吉言。”
日头西沉,段瓴有种奇异之感。这野原上,除却春色蔓延,仿佛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事物缓慢生长。
祝贺朝南,回聚窟洲;
柯尊柱向东,前往横绝剑门;
陈泗坐在当康背上,漫不经心挠着手腕。于是段瓴问:
“你呢?”
“无处可去,还请阿姊带我前往奔星阁。”
她长叹一声:“将你分出倒是多余。”
陈泗心领神会,笑而不答。
二人一猪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一路向南,未曾回头。
***
约莫二月后,不遮洲南岸绊心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