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没忍住，三人霎时笑成一团。

祝贺大为光火，索性道：“总之，我们结为一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一伙’？我们是穷凶极恶的歹人吗？”

陈泗擦掉眼尾泪花，挖苦到一半，笑声戛然而止。

顺他骤然冰冷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中，黑影道道一闪而过。

是烁金盟监牢外的东西！

那时果然并非幻觉，段瓴脚下轻点，飞身追去。

人群摩肩接踵，心法施展不开，段瓴左支右绌。黑影好似石沉大海，转眼消失不见。

她低啐一声。

身后传来陈泗的喘息：

“小心……嗬——那些是孤魂野鬼，小心被夺舍。”

“你果然能看见，”段瓴转身逼视，“何时开始的，丘冠一知晓吗？”

陈泗理顺气息，摘下挂于腰间的玉斗，无力道：“悬圃仙岛的千年柚叶，辟邪效用仅次赤血桃木，正是他赠我的。”

脚边燃着金银堆，火舌不停舔舐二人衣脚。

他附身，借火点燃玉斗，深吸一口。

白雾升腾，清冽柚香劈开浓重香火气，径直钻进段瓴鼻腔。

同困监牢时，他高热难退，定是野鬼游魂作祟。段瓴暗忖。

却被陈泗埋怨之声搅乱思绪：

“你既看不见那些东西，为何这般急躁？”

她在急什么？

段瓴这才惊觉，她方才口吻近似逼问。这一世，陈泗几乎日夜与她相伴，他所为种种，早该习惯。究竟缘何，她会对他此般不耐？

烦躁毫无来由钻进脑海，她不堪其扰：

“怕你将不干净的东西带给那两人。”

“真将他俩当做挚友了？”陈泗二指夹着玉斗，白雾自唇间飘升，他眉眼笼在其中，叫人看不真切。

“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他摸出根香递来。金色云纹缠满香身，颇有些眼熟。

细细一看，其上纹样与青年手中所执，分毫不差。

段瓴眉尾一挑：“今后若无门派收你，你可去寻盗圣试试。”

陈泗没皮没脸笑道：“道友谬赞，在下还不到那火候。”

祝贺与柯尊柱蹲在岸边看水灯。

两道人影穿过人群。

爬上苍茫苔原，总算寻到处僻静地。段瓴站定燃香，朝东南稽首。

拜过后，二人一坐一躺，罕见叙起话来。

“东南肇洲，你为谁燃香？”陈泗仰躺草甸之上，一手枕头，一手执着玉斗。

段瓴坐在一旁：“为段膂，也为我自己。”

前世姊弟相争数年，双双殒命，大将军一脉根基訇然倒塌，还赔上全府二百多条性命，不可谓不讽刺。

“你为何不要？”

方才她欲掰下半根给陈泗，却被其回绝。

陈泗不以为意：“全都死了，有何好祭？”

柚叶清香萦绕中，她缓缓躺下，余光却瞥见一抹红色。

“矿场时伤的？”

“大概。”陈泗摸了摸手腕，暗红血痂掉落，露出粉红新肉。

“小时候，手上伤疤更多，更密。”

呓语般的声音飘来，他的儿时回忆在苔原上得以重见天日。

段瓴是孤家寡人，陈泗也不遑多让。

父母双亡时，他尚在襁褓，后被一赤脚医生收养。筷子还未使惯的年纪，便要熟读千字文——如此便能翻阅医书。

他天资愚钝，莫说背诵《小针解》，字也识不全。

先生有根藤条，细长坚韧，打在掌心又疼又痒。若逢寒冬腊月，更是难熬，被鞭之处会生出冻疮，不到春来便会溃烂。

来年此处，即便不再受创，也会按时长出冻疮。

年复一年，直至身死。

他娓娓道来，面容始终带笑。而前世的伤痛、悔恨、遗憾，全在十七岁时被带进棺材。

得了鼠疫还是天花，陈泗记不清，只道肉身溃烂，蝇蛆满身。

二人共宿一体一年有余，他首次披露旧事，段瓴心中却生出一阵唏嘘：

天灾也好，人祸也罢，二人共同沦落至此，只怪人命如浮萍草芥，不是随波逐流，便被碾进鞋底。

古往今来，尽是如此。

“陈泗。”段瓴轻声唤他。

他转头，不明所以。却听她道：

“今后若有游魂来犯，你知会我。”

“多谢道友广发善心，护我一命。”陈泗挖苦道。

段瓴莞尔：“带业河畔，我们结为姐弟，不过半个时辰前的事。”

“姐弟？”他狐疑片刻，很快明白过来：

前世死时，他十七，她二十。葬于断崖石窟已有数十年，她才姗姗来迟，二人此刻年纪，他反倒略站上风。

而他并未声张，只摇头笑笑。

这时，河滩传来祝贺呼唤：

“师姐——陈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