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泗虽护她两回，怎么也还欠她“房费”，助他重生，再不欠他什么。

“一路顺风，”陈泗嗫嚅，似乎有话要说，她等了半晌，只听他道，“别那么容易就死了。”

段瓴头也不回，道：“有缘再会。”

道别在书阁回荡，回声相互应答着，好似某种许诺。只有段瓴心知，此去艰险，自身尚且难保；陈泗仅存一魄，不知哪时就会湮灭，今日一别，怕难再会。

当康失散，陈泗有了肉身，停泊他处。于是，段瓴又恢复孤身一人。

***

从万山重阵门到生洲主城，乘沙舟仅需三日。

生洲地广人稀，除了戈壁便是荒漠，偶经一两座城镇，房屋多数空置，坟头比活人多，一片萧瑟景象。段瓴以为整个生洲都是如此，直至第四日一早，她进入无因城。

人们摩肩接踵，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段瓴无法御剑，只得在人流中浮沉，天狗傩面几乎快被挤掉。

她抓住个修士一问，这才得知，今日是生洲大祭——风言大典——旨在祈愿本洲生机再现、资源丰裕。

难怪主城人山人海。

飞天修士间缝隙中，坤轴外，几位修士身穿黑色弁服，悬飞地上百丈。他们中，无一不是童颜鹤发、仙姿卓然，显然是此地大能。

只见大能六人手中结印，圈圈阵法涟漪般荡开，灵力四散。

地面，修为较低修士抵挡不住充沛的灵力，竟有几人晕厥，段瓴扶住面前女修，地面陡然一震，金色符文缠上坤轴，紧接着又是一阵灵力激荡袭来。

无有灵脉，只要不用兵燹道运气，段瓴几乎不受影响。推搡间，似乎有人触碰腰间，她连忙向莲盏中沉入神识，白绫、不留行、功法阵法、甚至烟熏猪肉俱在，独独一百灵石不翼而飞。

有贼！

散开神识，一缕带有灵石气息的灵力游蛇般溜走，她身陷人潭，不得动弹，只能眼看钱财被盗，却无能为力。

那一百灵石，从丘冠一处借来堪堪四日，还没焐热呢！

段瓴气急，松开手里晕厥女修，向坤轴投去灵力，于是一声气急败坏的呐喊刺进城中修士耳膜：

「腌臜贼人偷我灵石，众道友若能捉住那人，灵石分你一半！」

风言大典是生洲首要祭祀，崇圣无比，本地修士往往不敢在此时开口，可今年外来人口不少，坤轴内一时沸反盈天。

「道友被盗走多少灵石？」

「一百颗！」段瓴忿忿，恨不能将盗贼手撕了。

「嚯！」

「一半岂不是五十灵石？大买卖，我来也！」

「什么储物袋？这个年代还能被偷？」有人奚落道。

「妙哉妙哉——咦等等，我法器去哪了？不！！！！」有人笑到半途，发觉自己也遭此毒手，顿时乐不出来。

「有谁看到在下的宝贝灵兽？小小一只，碧绿颜色，是只——」

不待这人话毕，有人惊呼：

「谁的□□！我怕这玩意，快些拿走啊！」

又有人被盗，痛骂起来：

「操/他爷的！我刀呢？」

有人丢刀，有人失剑，还有人被盗走贴身法器，坤轴内顿时乱成一锅粥，众皆人心惶惶，全检查自己财宝去了，再没人惦记段瓴那五十灵石。

不久，有人哀叹连连：

「此番盗窃规模……坏了，是盗圣！」

「又是祖赢！奶奶的没完了，还我履锋刃——」

「祖赢在那儿，打他丫的！」

人群霎时混乱非常，灵力四溅，段瓴被推来搡去，心中只一个疑问。

她从何时，变得倒霉至此？

将军府二十载，只苦在身，除习文练武，她与段膂吃喝不愁，还又机会找茬打架、听曲看话本。

卫雀。

她恨恨咬牙，若不是为了为他招魂，她哪会被杀？

哪会为了几颗灵石，沦落至此？

好在读了几本圣贤书，她很快镇定，打听完烁金楼堂口所在，逆着人流寻去。

四时宫花红结束，她还有尾金未领，八十灵石，前往聚窟州绰绰有余。

然而霉运并未就此作罢。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她找到烁金楼堂口，站在柜台前，递出花红令牌，索要尾金。

掌柜翻出账本，写下段瓴名姓，几行小字缓缓浮现，他狡黠一笑，道：“姑娘还欠烁金楼六百灵石，可是要现在偿还？”

段瓴一愣，旋即问：“我何时欠你钱了？”

掌柜慢条斯理，数出七条名目，分别是四张花牌对应的任务详情、四时宫由来，与解答如影椟效用的咨询费，还有一张传送符，每条价值一百灵石。

她知胡蓝并非正义之士，传送符也就罢了，可那破盒子她仅是随口一问，这也要价一百灵石？

店大欺客，卸磨杀驴！

她心头冷笑，催动血兵，转身便要遁逃。

只听“砰”的几声响，周遭蓦地一暗，门窗瞬间紧闭，数十个打手飞出，将段瓴团团围住。

一看灵台，个个是悬津修士，高她两个境界。店内逼仄，他们以多欺少，阵法难以布下，加之当康不在，段瓴的胜算聊胜于无。

事已至此，她反倒不慌不忙，回头笑道：“眼下我掏不出一分钱，不知贵盟可否接受役身折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