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交织,纷乱纠缠,段瓴几乎难以分辨是谁的记忆,只觉神魂巨震,一口鲜血呕出,她终于恢复神志。血兵滴入水中,只一息便被潭水吞吃殆尽,同浣真池一样,她眼底此刻一片澄明。
“我收回前言,”段瓴声音沙哑,“被窥魂魄,比天殛痛苦数倍。”
丘冠一笑:“还历经过天殛,看来,小友境况,比吾预想还要复杂。”
“何出此言?”
“且看吾手中之物,”他伸出左手,掌中浮着三个小人,细细裂缝遍布其上,“此为你之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虽为天殛所伤,倒也还算周全。”
丘冠一伸出右手,上浮七颗宝珠,颜色缤纷、形态各异。
“此为人之七魄,怪就怪在此,” 他撇开五颗,接着道,“这五魄是你的,并无异象。可余下这两魄,一魄非毒,残破不堪,几乎溃散,像是原主留存的;一魄除秽,完整饱满,还大上一圈,并非你的一魄。”
段瓴闻言色变,她没料到,体内还有秦莲衣残魄。
“他叫陈泗,”段瓴答,“我二人共困此躯良久,先生可有分魂别魄之法?”
陈泗终于开口,借由她口道:“你就那么忌惮我?”
“我那是膈应。”
并非忌惮,段瓴心想,比起秦莲衣,她更膈应他陈泗。
“魂魄缺损,容易招致邪祟,于你我皆不是好事。”陈泗严肃道。
段瓴少有地呛声:“还有何物比你更邪?”
见她口吐男声,一躯三魄,自己与自己斗嘴,丘冠一哈哈大笑:“有趣,实在有趣!”
陈泗似乎也恼了,问:“你到底有没有法子?”
丘冠一笑弯了腰,半晌才道:“有是有,可……损害极大。你说的不错,人一旦缺少魂魄,哪怕一魄,便会被邪祟侵扰,重则被其夺舍。”
“无妨,”段瓴道,“是何种法子?”
丘冠一提出两套法子:一,将陈泗剔除,任由其被孤魂野鬼吞噬;二,找具刚咽气的尸体,将他附在其身上。
陈泗急忙道:“必然是——”
却被段瓴截住话头,听她一锤定音:“选二。”
虽烦他这张嘴,她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求前辈为我剔魄。”她深深一鞠。
陈泗反倒不开口了,陷入沉默。
“咳咳,”丘冠一抹掉笑出的泪花,“真是对欢喜冤家,有意思。吾愿意为你剔魄,可附身所用的尸体,得你自己去寻。”
段瓴道:“那是自然。”
***
不远处烽火四起,战火烧红半边天,赫然是两军正在对垒,金鼓喧天,将士死斗之声不绝于耳。
这幅场景让段瓴失神片刻,陈泗不合时宜喊道:“挑具健全的,我可不想缺胳膊少腿。”
她翻了个白眼,紧了紧面上白绫。
日前,见她信誓旦旦,丘冠一一度好奇,毕竟要寻将将咽气之人附身,还不被其家人剁成臊子,才是罕见。可不多不少,这种地方,段瓴恰好知道一处。
战场旁的乱葬岗。
恶臭钻进鼻腔,她用手翻开身着甲胄、满身血污的尸身。战死士兵中,有的年纪尚小,有的怀揣家书,更多是残缺不全,谁也不知其是谁,又该魂归何处。
不久,供陈泗附身的躯体未寻到,一小堆随身物件被她清理出,堆在被血浸透的空地,坟包似的。
陈泗起初不解,他问:“你与他们非亲非故,为何要整理他们遗物?又该带给谁?”
段瓴不言,只一味翻找。直至战场偃旗息鼓,她终于找到个还未咽气的伤兵。
她分不清他身着哪方战袍,不知其名姓,只见他形销骨立,一张瘦脸几乎被兵刃整个切下,难辨面目,他伸手抓住段瓴袍脚,反反复复念着什么。
她贴近,听见他说:“胜……了,我们……胜了。”
他气息渐弱。陈泗提醒道:“他要死了。”
段瓴这才结印,后撕开他战衣,在其胸口画了道符,伤兵登时没了气息。本该将其放入丘冠一给的水囊中,可她叹气,颓然踞坐于地。
“陈泗。”她唤道。
“嗯?”
“你能看见我的记忆吗?”
陈泗思忖道:“若是能看见,你是不是就要选择第一个法子了?”
那便是看不见了,段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没打过仗时,我总觉得,人生来就该建功立业,即便站在他人尸骨之上,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
“后来……我本是要将身份还给段膂的。”
陈泗笑:“你后悔了?”
“不后悔,只是这一世,我不愿那样活。”她的口吻夹杂许多情绪,连自己也分不清。
最后她将伤兵收入水囊,用灵力将遗物放在兵营大帐外。
不久,阵法启动,丘冠一那只独眼注视下,段瓴再次回到浣真池旁。
她对陈泗说:“放心,必不会让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