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起雪中的后半部招魂阵法,一看厚度,果然跟秦莲衣书橱空缺一致。
弟子们搜查的声音隐隐近了,段瓴跨上当康的背就要跑路。
“站住!”许袭英仍不死心,语气添了几分希冀,“你既不是她,那我师姐——”
“死了。”段瓴直言,语调比风雪更冷。
眼看他瞳仁中的红色渐涨,她不再言语,唤出白绫抽打当康,乘猪从林间小道疾驰而去。
伴着风声,陈泗笑道:“当真诛心,在下自愧弗如,只好收回前言。”
几日后,段瓴用泊芳斋顺来的灵植当了钱,换了张去南极青垤洲的传送符。
踏入传送阵时,陈泗问她:“为何留许袭英活口,若他追上来,岂不是多生事端?”
“怕什么?”段瓴心道,“距宗门开日,还有二十余天,他若是擅离,裁叶不会轻饶。”
陈泗思索道:“最后关头,我看他神色诡异,灵力运转滞涩,怕是因此有了心魔。”
“那又如何,他之心魔,秦莲衣也,非我也。我所做,不过以眼还眼,出口恶气罢了。”泊芳斋数日,许袭英的猜忌与种种试探,利爪似的,几乎要把段瓴脑中那根弦割断。
不杀他,已是“妇人之仁”。
法阵启动,金光隐没,好似披上面纱,群山再次笼罩于雾中。
***
隔日,青垤洲主城——无罣城。
茶馆中,段瓴坐于茶桌一侧,对面坐着个模样清奇的修士。
只见她人身狐首,手脚皆是五指,持物行走,与人无异。倒与泊芳斋湖底的怪物相反。段瓴端起茶盏,小呷一口,视线不动声色在大堂中流转。
茶客来来去去,许多外形甚为奇异,他们中,有的整体似人,背后却伸出条毛茸茸尾巴来;有的全然一头巨蟒,却偏偏生出双人的耳朵;有的浑身覆满羽毛,却不见翅膀……
狐修士察觉她兴味盎然,主动解释道:“道友从北极沧溟洲来,对我青垤洲甚是好奇呢。”
她腔调打着弯,段瓴只觉后腰莫名一痒,坦然道:“我从未见过此般……修士。”
“我们是妖修,与你们人不同,天生长命,却难修成人型。”
段瓴点头:“修界可还有除人、妖以外的修士?”
“还有鬼修一族……”狐修士含糊其辞,很快揭过话题,问道,“道友付我茶钱,想必不只想打听这些吧?”
总算说到点上。
“不错,我来此地,是为拜入奔星阁。敢问道友,可知其所在?”
肇洲拜别离苦时,段瓴只知其在青垤洲,可她在无罣城接中接连打听数日,竟无一人知晓具体方位,正无计可施,这狐修士便出现眼前,自诩纵横青垤千年,无所不知。
可狐狸夸张皱眉,道:“七宗之首奔星阁?早在几十年前便不在青垤了。”
闻言段瓴心头一沉,可狐修士接着道:
“奔星阁位于三岛中的‘悬圃仙岛’,此岛随若水迁移,百年一次,除其宗门弟子,无人知晓到了何处。”
就是说,奔星阁从青垤洲漂走时,她上辈子还没结束。
“若水又是何物?”段瓴问。
“若水是大洋中一团异水,百年迁徙一回。其不浮白羽,不滋生灵,是天然的护宗大阵,据说奔星阁便是因此建宗其上。”狐修士道。
被太易丢进大海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难不成那片海便是若水,师父出自奔星阁?
见她沉思,狐修士指着城中高耸入云的巨柱,建议道:“我虽消息灵通,却一辈子没出过青垤,道友可问问‘坤轴’。”
与肇洲乾维不同,坤轴通体漆黑,上布无数铭文,如黑色巨人般立在天地间。
跟着狐修士示意,段瓴向其投去一缕灵力。
嘈杂人声登时如潮水般涌进了段瓴的脑海:
「救命!!!我被困在不羁山传送阵了!有没有好心道友前来解救一番,在下必有重谢!」那是一道青涩略显稚嫩的嗓音。
「怎么又有衰人卡在传送阵啊?不知道青垤洲传送阵奇异,便贸然前来,你们这些外乡人啊…」
「你们青垤洲就不能改改那破传送阵吗?除了困住人还有什么作用啊。」有另一道声音抱怨。
「困的就是你们臭外洲的!」
「嘿!」
「别吵了都听我说,本人散修一枚,已至化鲤境,容貌俊美举世无双。愿在肇洲寻一位女修缔结良缘成为道侣,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等上面一个人说完,有人似乎辨认出了他的声音,嗤笑道:
「东方朔!你小子又想哄骗小姑娘与你双修了吧?还道侣,各位女道友可擦亮眼睛,千万莫要被此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去当炉鼎!」
寻道侣那人恼骂:
「死儒生胡说什么?分明双修是利人利己的好事,怎么能说是炉鼎呢?」
「铄金盟收售法器、符箓、丹药、大能功法残卷、各洲传送符及各洲秘境信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有意者麻烦前来无罣城铄金楼一叙,包您满意——」
一个女声插了进来,爆发出尖叫:
「是谁!!!!!!谁他爹顺走了我刚买的上品符纸,老娘进秘境要用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信与不信,前几天我看到盗圣于附近出没,道友你的符纸多半是被他偷了。」
「我靠你不要血口喷人啊,破符纸而已,我用得着偷吗?」说话人的声音嘶哑低沉,还有些漏风,似乎是位老者。
「破符纸?老娘一百灵石买的!」
「好你个祖赢,还敢在青垤洲露面,还我履锋刃!!!」
「你说还便还,你算老几!」
「铄金盟收售法器、符箓、丹药、大能功法残卷、各洲传送符及各洲秘境信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有意者麻烦前来无罣城铄金楼一叙,包您满意。」
……
收回灵力,段瓴仍觉耳边嗡嗡作响,听陈泗抱怨道:“快把在下吵死了。”
“我不也深受其害吗?忍着。”段瓴心道。
见她蹙眉,狐修士笑:“多数时候大家都在说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可偶尔也会有些机缘出现。道友可在其中打听宗门所在。”
“多谢。”段瓴拱手道谢。
抬首远望,红日已被海面吞吃大半,狐修士离开后,陈泗一席话令段瓴如梦初醒,他道:
“若没记错,你身上的灵石已然耗尽了吧。”
“应当还剩一……”段瓴声音戛然而止,为探听消息,那余下一颗灵石,已进了店家口袋。
暮色无情,飞快砸了下来。
离开茶馆,段瓴思忖片刻,朝某个小巷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