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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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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一丝极为陌生感觉。

人们似乎叫它……后怕。

“今后若无万全之法,我必不会将你分出。”她心道。

不知陈泗是睡是醒,段瓴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应,径直踏入度支堂大门,对柜台后的弟子道:“我屋中书案塌了,能否再领一张?”

值守弟子面色一喜,道:“大师姐只要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咱也给您摘下来!”

“油嘴滑舌。”段瓴腹诽,旋即意识到与陈泗“同舍”日久,自己竟也嘴毒起来,不禁蹙眉。

她问:“你也出自花门?”

弟子单手一撑,轻盈翻过柜台,他两手一拱,嬉笑道:“小的姓张,名木叶,出自叶门剪桐一脉。可不是仅有花门弟子这样叫,咱们叶门、隔壁根门弟子也都这样叫。”

秦莲衣在宗门威望可不小,难怪裁叶那日百般刁难。

段瓴不再客套,道:“除去书案,我游历期间屋内丢失不少东西,现下得拿度支堂的领料记事对账。”

“嘶——怪了,”张木叶二指搔着下颌,“大师姐屋舍布了结界,就算有不长眼的敢偷到您头上,也决计进不去……再说,这段时日许师兄替您清扫房间,会不会是他借走却忘记归还?”

打扫屋舍、取走书橱某本书册的,果然是许袭英。

段瓴问:“书案,何时能给我?”

“既然急要,小的这就去库房给大师姐取,稍等。”张木叶一溜烟跑去库房。

面对多如牛毛的领料记事,段瓴锁住堂门,咬破指尖,飞快在地面画出阵法,自己盘坐阵中。

此阵名为汲取阵,出自秦莲衣遗落石窟的那半部阵法,她赶路途中草草看过,没想到竟真派上了用处。

只见一个个墨字从书页间钻出,蝴蝶一般在空中翻飞,仅仅数息,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数万记事簿中飞出,尽数环绕在段瓴周身,她目光如蛇,一目十行,很快在浩如烟海的小字中找到了记载秦莲衣名字的那册记事。

度支堂门忽然被人拍响,门外传来张木叶奇怪的喃喃:“奇怪,我也没锁门啊。”

段瓴用灵力抹去阵法,取下那本秦莲衣专属记事后,给他开了门。

“喏,上好的紫篁竹书案——大师姐在看领料记事?”张木叶将储物珠递到她面前,探头问道。

据载,前一百余年,花门之花费,无论珍贵丹方材料,还是提升境界的至臻法宝,有三分之二竟全落在秦莲衣一人身上。莫非真如断舌青年所言,秦莲衣与宗门长老有私,得其偏私至此?

段瓴的目光牢牢钉在某页,单刀直入:“四百年前如此巨量的丹药,度支堂竟如此大方,说给就给了?”

要知道,此年就秦莲衣支走的丹药灵石几乎占据花门消耗的十分之九,该年发生之事,必然不同凡响。

果然,张木叶一番思索,道:“大师姐你忘啦,那年三门七宗共伐鬼蜮,花门迟长老不慎身陷冥河不得出,三门那几个所谓‘大能’,真遇到事儿了反而当起了缩头乌龟,竟没一人敢去救。眼看迟长老就要殒命当场,还是大师姐您奋不顾身,冒着被冥河鬼火烧尽修为之险救出了长老。”

他讲得有鼻子有眼,提及三门几位大能时,鄙夷之态仿佛就要凝成实怨灵;叙及秦莲衣勇救恩师之壮举,更是眉飞色舞,自豪钦佩之色溢于言表,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修界交口称赞的泊芳斋“天骄”。

“为疗迟长老与大师姐的伤,咱们度支堂自然该不遗余力,要知道,大师姐就是因此成为我整个泊芳斋的大师姐的。”

段瓴眉头一挑,笑道:“当然记得,只是支出丹药数量如此巨大,属实令我吃惊。”

张木叶捂心,崇拜道:“不愧是‘修界活菩萨’,宅善至此,我等叶门弟子也以大师姐为榜样,绝不拖我泊芳斋重回七门之首的后腿!”

午后烈阳正盛,古榕枝叶葱葱郁郁,似一顶大盖,遮蔽着其下根深蒂固的根系。

离开度支堂后,段瓴跃上廊桥,一路行至一幢吊脚琼楼前。

她站得笔直,通传道:“弟子秦莲衣,云游半载,返宗归省,特来向师父问安。”

数息后,琼楼始终不见动静。

段瓴于是再请见,此番里头倒是传出些窸窣声响,长老住所,必然不乏各样禁制,未有允许怕是不得进。

正要打道回府,忽有低低一阵呜咽自楼中飘进了她的耳朵。

花门长老,他在哭?

好生蹊跷。

脑中忽有念头一闪而过,段瓴还未厘清其中关窍,手掌已经抚上门扉,轻轻一推,那看似沉重的铁门竟陡然大开,红牡丹色的地毯被框在门内,好似毒舌吐出信子,不断招引她向里踏足。

无禁制?还是禁制对她无效?

循着细微声响,段瓴来到迟长老的寝屋,晦暗的光线下,一团黑乎乎的肉/体不断在床榻中扭动,她绕过屏风,就要来到榻前:“师父,徒儿——”

“呜呜呜——”

那团锦被下的人剧烈颤抖起来,哭声几乎接近悲鸣。

陈泗醒了,警示道:“堂堂一门长老,终日闭门不出,甚是诡异。你还是想法子离开,莫沾染宗门是非。”

段瓴不答,掀开锦被的刹那,恶臭扑面而来,她掩住口鼻,只见一坨难以名状的肉团在榻上蠕动。

迟长老,皮肤和四肢全部消失,成了一具没皮的人彘。

果然是被那异火焚烧,他的面部融成一团,五官只剩下一张小孔,那吊诡的呜咽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倾尽花门财力,就为了令一门之主非人非鬼地活着?

秦莲衣,你果真“仁善”。

“师父?”段瓴为验证猜想,向迟长老只剩下半截的手臂伸出手去。

显然池长老不仅抵触她的声音,连她贯注了灵力的触碰也畏如蛇蝎。

他疯狂挪动自己失去皮肤的身体,一心要往床榻角落里躲,哪怕细嫩的血肉再次被床单磨破,他也甘之如饴,仿佛段瓴是豺狼虎豹,而角落才是母亲最安全的臂弯。

一切尽在不言中。段瓴离开琼楼回自己屋舍途中,与许袭英在某座廊桥不期而遇。

他刑伤堪堪愈合,便马不停蹄离开了圃人堂。

照旧一袭青色道袍,他今日将头发全部束起,显得更加干净磊落。

许袭英的眼神越过段瓴,落在她身侧的一株牡丹上,喃喃道:

“花肥则虫肥,虫肥则花瘦。”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肥硕蠋虫正啃食着花瓣,于是意有所指道:“蠋食花是为结茧,等破茧便成蝶,蝶授花粉,是为花利。”

许袭英温润一笑,与段瓴擦肩而过。

“可我不喜欢蠋虫。”他道。

陈泗叹气,段瓴却不以为意,只道:“且等那蠋虫破茧罢。”

当日晚些,张木叶下值,途径某廊桥,远远便看见地上两坨青绿色的东西。

低头一看,原是一只蠋虫,被人用利刃切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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