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胡师姐将今晚之事保密,我不想师姐为难。”他低声请求道。
胡拙将他拉进命堂,正要以过来人口吻好好劝解这单思汉,命堂中忽然灯火一暗。
“不好!”胡拙心头一跳。
命堂无烛火,全靠命花荧火照亮,方才光照忽暗,定是有弟子的命花枯萎。
内门弟子少说五千,一个个找不现实,于是胡拙散开神识,一下便定位到了那株命花。
她怔愣地走到花架旁,那处放着一盆白花,一掌大小,那株纯白无暇,往日总是散着莹白灵光的莲花此刻已然凋敝,花瓣雪花般落在地上,只剩一房飞速瘪下去的莲蓬。
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花架上的名字,一时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秦莲衣”——那上面刻着。
“啪嗒!”身后传来异响动,她猛然回头,只见阵法掉落在地,许袭英难看地笑开:
“明日该请长老们修缮命堂法阵了,命花怎么可能凋谢……不,师姐不可能……”
他疯癫一般反复呢喃着什么。
胡拙不记得长老来后又发生了何事,却对那双红梅似的泪眼记忆犹新。
***
段瓴走到圃人堂,却站在外面,迟迟不推门。
听李丸抱怨道:“怎选出那种坚硬树叶,让师兄吃了好些苦头。也是,她属水妃一脉,咱们又属枝头仙,现在花门长老势弱,她兴许想带着水妃投靠叶门也说不定。”
“不,师姐正是为我着想……才选了怪柳叶。”虚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许袭英已然清醒。
李丸摸不着头脑:“师兄何处此言?”
“夏日盛叶中,软叶易断裂堵塞在体内,罚后或许还需开胸取叶,实属下策;硬叶中,枸骨叶大带刺;黄杨叶虽小,叶脉却脆,极易断裂,也不可……只有那怪柳叶,细小坚韧,算是上策。”
“原是我错怪大师姐了,改日我前去向她赔罪。”李丸明事理,反应过来便要请罪。
许袭英却道:“不必。想必师姐……她不会计较。”
门外段瓴却心头一凉,若说早前许袭英算意有所指的怀疑,那方才与李丸私下的一番话便足以证得他疑心她的身份。
命花……
不,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她推门而入,吓了李丸一跳,他好似做了坏事的孩童,面色一红,连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只干巴巴叫了声师姐。
段瓴点头,视线却没从躺于病榻的许袭英身上离开,道:“我与师弟有话要叙,李师弟自便。”
李丸眼瞧自己多余,与堂内医师打了个手势便跑开了。
堂内设有数张病榻,整面墙的药屉逸散出苦涩的气息。
一白发医叟在柜台后对着药柜不停比划着。
“你不必担心,圃人耳聋,听不见。”兴许看她迟疑,许袭英解释道,而他浸满鲜血的道袍也被换去,此刻一袭白衣更显得他命若浮萍。
陈泗幽幽道:“如此贴心情郎,你果然生得铁石心肠,忍心诓骗于他。”
“闭嘴。”段瓴道。
闻言许袭英一愣,段瓴才发觉自己竟将话说出了口。
他狐疑道:“我知道你并非——”
却被段瓴打断,她直视他回避的双眸,道:“我产生了心魔。”
许袭英双眼顿时大睁,他露出茫然的神情,似乎在斟酌段瓴所言真伪。
“自失忆后,我脑内始终被一个声音萦绕,他反复提及一个名字,我似乎对此颇为熟悉。”
“卫雀。”
言出,她果然在许袭英故作泰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嫉恨。
许袭英故作茫然:“这名字,师弟闻所未闻。”
而袖中攥紧的拳却将他暴露了个一干二净。
段瓴轻叹一声:“如此,我这心魔怕是永世难除。”
“心魔。师姐所修之法柔和,应当不会……”许袭英思忖片刻道,“或是神魂有异,宗内本有上古法器能一窥神魂,现下却不巧被杨师弟带走。”
段瓴问:“可有他法?若杨师弟迟迟不归……”
许袭英道:“上古遗民中有‘一目民’,据传也能勘破神魂,可其游历十洲三岛,行踪不定,没人能找到他。”
思索间,段瓴听陈泗默默道:
“这心魔该不会是在下吧。”
她点头,不知是对许袭英,还是陈泗所言。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段瓴欲起身告辞,却听许袭英道:“师父诞辰快到了,你若有空,便去看看他吧。”
言语间,他抬眼,一反常态地与段瓴四目相接,那目光审慎清明,此言既出,他仿佛摇身一变,成了判官,似要把段瓴的真面目从这具身体中揪出,再撕个粉碎。
段瓴打开堂门,如同午后许袭英那样,只留给屋内一抹剪影。
而与其不同的是,她最后带上了门。
回屋途中,陈泗叹道:“他那般反应,秦莲衣果真是为召唤卫雀才杀你。”
“哼。”段瓴学当康从鼻孔喷出一口气。
“太易师徒二人果然诓我,等我找到白匪石,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陈泗莞尔:“你这是恩将仇报。”
段瓴不以为意:“一码归一码。”
“揍趴你师兄后呢?你打算如何?”
她轻松一笑:“当然是杀了卫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