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他终于不再咳嗽,平复了呼吸。
帕子上沾满了鲜血似的涎液,离苦尴尬极了,道:“啊!手帕脏了,我下回赔仙子条新的。”
“帕子而已,无碍,”段瓴温柔道,“只是有一事不解,还要问离苦道友?”
“请说。”
“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段瓴眼神柔软似水,可言语间夹带的锋刃,差点将离苦扎穿。
他面色红了又白,眼神既惊讶又懊悔。段瓴催动血兵跑流遍整个身体,确认无妨后,她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但说无妨,我相信你没有恶意。”
夜色已深,茶客稀疏不少,离苦窘迫的模样自然落在方才三兄弟眼中。
他们戏谑眼神的凌虐下,离苦的脸又红了,他低声致歉:“冒犯仙子,是在下不对!我以为仙子不会发觉才……”
从离苦的叙述中,段瓴终于弄清那股看透魂神的目光从何而来。
味分五种:酸、苦、辛、咸。两两组合,便生百味。
与食物类同,人也有百味。
离苦一脉修“百味道”。那是一种能品尝人之“本味”的功法,只需运转灵力穿透人体,被施法之人的百会穴处便会凝结一颗本味珠,只需入口品尝便可得知此人的性情与境遇。
据说,修炼此法,旦偿百味即可得道升仙。
“可是,”离苦沮丧道,“就算品遍千万种味道人也不可能登仙。”
“为何?”
离苦望向无量城中心的虚影,道:“天地间有八柱,四柱乾维,四柱坤轴,分别作顶天立地之用。八柱既成,修界与仙界便上了一道封印,天官无法下凡,修士也无法飞升。”
白匪石给的书上可没有这些。
段瓴了然,顺着他的目光,远远望见白色擎天巨柱立在城中。柱之宽阔,比之巨鳌;柱之高远,直入云霄。
“那我的本味珠是什么味道?”
离苦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犹疑道:“……很辣,辣中带着苦,还有非常腥……像血一样。”
“之前的味道呢?”段瓴问秦莲衣的本味是何滋味。
“先前仙子高出我两个境界,在下不敢不问自取。”离苦缩紧脖子,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袍,搞得像她要生吞了他似的。
“于是我今日境界大跌,道友便可以肆意妄为了?”段瓴笑问。
离苦更加愧疚,张了张嘴,却难找出借口,最后索性起身向段瓴深深一躬,道歉:“今日是在下得罪了仙子,今后仙子所有要事,尽可以与我联系,我一定尽我所能,解仙子之难处。”
这话郑重,声量也足,二楼还没离开的修士们频频回头,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段瓴那张脸。
段瓴沉吟片刻,离苦此言实际已经达成她的目的,见他耳畔通红,也不再为难,大方道:“我要的,于你应该不算要事。”
离苦坚定道:“仙子但说无妨。”
“去往沧溟洲,需要多少灵石?”
“沧溟洲在北海,须通过传送阵。传送符的价格,我没记错的话……”离苦思索着。
话音未落,三兄弟中的史由人大声答道:“是三十灵石!”
“不错,是三十。”离苦道。
段瓴道:“若道友诚意赔罪,借我灵石便好。”
不但离苦,落座头排的三人也都瞠目结舌。
难道秦莲衣实际相当富裕?
脑海传来陈泗的轻笑。
段瓴按了按太阳穴,装得太累,直言:“没有就算了,不强求。”
“不不不,”离苦赶紧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堆灵石,“三十灵石怎么拿得出手,还请仙子收下这些。”
“我只要三十。”
二人僵持不下,最后离苦服软,从怀里摸出一枚二指宽的玉珩:“此物有我神识,只需注入灵力便可通讯,望仙子收下。”
见他坚持,段瓴也松口,接过玉珩放进莲盏。
肇洲的传送阵集中在离岛。
自烁金楼买下传送符前往离岛的船上,段瓴将玉珩抛进海里,陈泗啧了一声,她却不以为意。
***
传送阵的金光隐没,段瓴手中的传送符已成了灰烬,随风消散。
从同来沧溟洲的修士处探得其所在,她骑上当康,行至泊芳斋山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四下无人的密林中,段瓴对当康道:“对我使出那招。”
当康:“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远处山坳中有几道人影飞出,段瓴怕错失良机,激它道:
“望月山惨败,你是不是使不出来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当康气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记破山顶。
訇然巨响后,段瓴断了条手臂,瘫倒在砸出的土坑里不得动弹。血色视野中,几个身着青衣的修士御剑飞抵。
昏死前最后一眼,她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面前。
那是一张英秀却带着巨大伤疤的脸,不知是不是幻觉,段瓴看见他咬紧牙关,听他声音沙哑:
“……师……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