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一人一车的影子出现在野径上,很快进了院中。
暴雨如注。
房中白匪石在床上打坐,透过砖墙,视线落在那瘦削的人身上——她坐在西屋的门槛上,当注意到她眼中的猩红,他却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雨水溅起,沾湿了衣摆。
段瓴浑然不知,耳边始终回荡着集市中同乡的话,他说:“褚国皇帝病死了。”
死了?
她问死因,那人见她神色有异,嗫嚅道:“说是染了肺痨。”
这么轻易就死了?
害怕不能在他寿元尽前将其手刃之,段瓴任由自己被仇恨驱使,日日夜夜修习功法、操血攻淤,到头来那狗皇帝还是躲过了她磨练出锋的剑。
狗皇帝怎么会死呢?
那些被鲜血惊醒的夜晚、那些午夜梦回的呼喊、那些汗水与伤痛,竟然都随着狗皇帝病死,飘飘地湮灭在这天地间。
他怎么能死?
他凭什么死!
雨丝冰冷,却浇不灭她心中那头啃食肺腑的恶兽。她睁开双眼,回房取了莲盏,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
***
第二日夜,褚国皇陵。
一名陵卫正打瞌睡,余光一道白影飘过扎进树林,他顿时清醒,大叫着:“谁!”
其他陵卫赶来,他指着旁边一片林子,忙呼有人闯入皇陵,一行人慌乱追击之际,一道黑影窜入陵墓的神道。
两声轰鸣后,最后一道石门碎裂。
过度催动血兵,段瓴口中喷出鲜血,她却无动于衷,直直朝面前幽宫中的棺椁走去。
“咵啦!”
劈开内棺材,在金银财宝的簇拥下,皇帝腐败的脸闯入视线。
望着那张肿胀得变形的脸,段瓴低低笑起来,手里的刀剑深深贯/入尸身的脸上、胸腹、四肢。
毫无章法,刀剑切开血肉,砍断骨头。
灭门的恨、得知他病死的恼怒、不甘、痛苦……化作她毫无章法的一剑剑一刀刀,全部奉还!
她恣意地倾泻满腔痛楚,声响在偌大的陵宫内回荡,似神鬼哭嚎。
皇帝的尸身早已成了一团肉糜,暗黑粘稠的液体混着粘稠的褐色腐液体,浸染了华贵的龙袍,溅在她身上、脸上,整个墓室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癫狂中,身后传来一声异响,段瓴猛地回头,只见方才那陵卫脸色苍白,浑身战栗,却举刀向她:
“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皇陵,还……还亵渎先皇圣躯,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呵,呵呵……”段瓴陡然笑起来,阴恻恻道:“九族?那也得我有才能诛啊——”
满脸黑红的尸糜下,她的牙齿在昏暗幽宫格外洁白,好似一株鬼火。
而段瓴,更是恍若恶鬼!
陵卫两股战战,就要逃命,可幽幽话音未落,段瓴的刈楚已飞向他颈间!
“不能杀他!”一道陌生低喝倏在耳畔炸响。
刈楚一偏,段瓴顺势打晕陵卫,警惕打量起幽宫,却未发现第三个人影。
“装神弄鬼,出来!”
回答她的却是自己的回音。于是她剑指晕厥在地的陵卫,恶狠狠道:“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杀凡人会遭天殛,若我是你,便不会杀他。”一道泠冽声音竟从脑中传来。
段瓴愣住:“你是谁?为何在我体内?”
静默片刻,那人开口:“我名陈泗。为何在这具身体……我也不得而知。”
陈泗!
不正是石窟孤坟的主人?
秦莲衣苦心孤诣,难道是为招他魂魄?
此时陈泗似乎洞察她之疑虑,迅速道出一个名字:“卫雀——我在石窟听她提起这个名字。”
魔头名号一出,段瓴冷静下来:
石窟风水极阴,魂魄难逃,陈泗新丧,多半也是被法阵拘住的孤魂。
于是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希冀,被狠狠浇灭,段瓴喃喃:“原来真是招他……可他魂飞魄散,已经死了几百年……我又能如何呢?”
***
菡萏庐仍被初夏的骤雨笼罩。
一带血骨碗被扔在白匪石门口,他睁眼,先是为头骨小碗一惊,看见段瓴落寞的身影再坐上西屋门槛,他破定下了床。
段瓴坐在檐下,摸着刈楚剑身上的宝石,迷茫笼罩着她的眼。
前世自有记忆以来,她便立志不作段膂的磨刀石。
她不愿成为将军府遮风避雨的瓦当,而是要成为被寄予厚望的脊梁。段膂可以,她也可以建功立业、开辟一番天地——前二十年,她一直以此为岸;
重生后,罪魁祸首秦莲衣死了,杀皇帝便成了她的岸;
如今……
凄风苦雨,搓磨心智。
忽觉身旁渡来一阵暖意,段瓴转头一看,是太易挨着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师傅。”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这么冷的天,乖徒为何坐在门口啊?”
“师傅为何醉酒,我便为何坐在这里。”
太易笑起来,用竹杖敲了一下她的头,“小小年纪,哪学来这许多愁绪?莫要学为师,在此徒作悲声。”
段瓴冰冷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落寞,苦笑:“褚国皇帝死了,我无仇可报了。”
“怎么个死法?”太易打了个酒嗝。
“肺痨。”
“岂非快事一桩?杀人是何等罪业,他死了不行,非得亲手沾满鲜血才能解心头之恨吗?”
段瓴只为复仇并不嗜杀,于是她摇头,半晌沉默后却不答反问:“师父,如果乘于舟上,两岸都消失了,你当如何?”
“没有岸的水,不就是海吗?”太易似乎醉得太过,语气有些奇怪的飘忽,“原来如此……你见过海吗?”
没有。褚国没有海岸,东夷国倒是有,若是她有机会收了东夷,那便有机会见到了。
她摇头。
“那你想见见吗?”太易奇怪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墙后的白匪石闻言也失笑,叹了一声,拿了榻上的棉被开门走出来。
话音未落地,一道强光忽然从地下穿出,覆上段瓴身体,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发光大茧。
她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不等再睁眼,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
“啊——”一声嘶哑的惊呼从段瓴的喉咙里挤出。
云雾飞快划过她的脸庞,她强忍不适睁开双眼,无尽的蓝色就这样无情地撞进她的眼眸。
她正从半空中极速下坠,而下方那无垠的蓝色在她的眼中不断延展——无边无际的水,那是海!
来不及思考,呼吸间,巨大的痛楚瞬间传遍了全身,段瓴面朝下狠狠拍进了水面。
海水冰冷腥咸,如同一位恣睢的帝王,大手一挥,夺去了她的耳目,使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事物,孤立无援,只能乖乖臣服在他暴戾的统治下。
要死了吗?
这一生就此草草了结吗?
那些日夜刺痛神魂的东西再也不必执着了吗?
好冷,比段膂杀死她那夜还冷,海水似乎就要将一切的恩怨泯灭。
不!
不!
不!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段瓴的脑海里骤然炸开!那是她原本的声音,她在尖叫,她在嘶吼!
“我绝不屈服于你!”那个声音不停在耳边炸响。
僵硬的双手和双腿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划动。海水被激怒似的,变得黑暗又粘稠,似乎有无数手伸出,抓住了她的脚、她的小腿、她的腰、她的脖颈,企图将她吞噬进无尽的深渊。
段瓴忍痛睁开双眼,海面上的阳光,似乎变成了一只温和敦厚的大手,朝她伸来,于是她毫不迟疑死死地抓住了它,全然不顾两股力量撕扯带来的剧痛,使出全部力气,向上,向上!
“呵——”终于露出水面,喉咙一片腥咸,可段瓴无法停下剧烈的呼吸。这是她的身体越俎代庖,绕开意识,恣意地宣告自己的主宰。
一碧万顷的天空传来太易声音,他得意道:“大海的滋味如何,不比小江小河差吧?”
沉浮中,段瓴平复了呼吸,于是她终于注意到从海面升起的巨大红日、略过天际的海鸟,感受到了和煦如轻纱腥咸海风,听到了海面下隐约传来的声声嘤咛。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是鲸吟,它们在问候你今日如何。”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原本的寒冷,这一切如梦似幻,段瓴甚至出现了一瞬的恍惚,喘息间本能地回答:“很好。”
太易坐在云端,眉眼弯弯,将手里的鱼竿一甩,白色的线飞向段瓴。
眼前白光又是一闪,壮阔海天顷刻变换,嘈杂的雨夜瞬现眼前,一阵风拂过,然而先寒意一步覆上段瓴身体的,却是一床棉被。
白匪石似乎已在二人身后站了许久,衣角已被雨水溅湿。
太易笑眯眯地凑过来:“见识过了无岸的江河,想必徒儿不需要师傅的答案了吧。”
身上被海水浸透,衣摆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段瓴裹在棉被中却没感觉冷,她瓮声瓮气,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却被风雨吞没。
太易、白匪石,甚至陈泗都没听清的答案,逆着下落的雨,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蜀中,鱼凫残殿。
童子照旧燃了三炷香,插在朝向西北的香炉中。燃到一半,中间那支香上升腾的白烟倏地变黑,殿后床榻中忽然伸出一只颀长的手,缓缓拉开了帏幔。
见黑烟现,童子一愣,立马来到后殿榻前,恭敬地跪拜。
“主人。”
榻中人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嘴角,喃喃道:“呵,好狂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