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州,璴园。
天气渐暖,园中各处花卉绿树皆纷纷冒出了新芽,俨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仆从侍婢们一大清早起来就按部就班地开始园内的洒扫工作,而雄孔雀则骄傲地沿着青石小径来回踱着步子,跟个巡视队伍的将军似的。众人见怪不怪,只专注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老黄交握双手看着眼前场景,昨天大人收到李复从濯州发来的传信和玉佩之后就将自己关进房中不吃不喝。老黄忧心忡忡之余却不敢打扰,只得在门外候着,便是赫连穹在房中枯坐一晚,他就在门外守了一夜。
他原本以为赫连穹得了太子的消息会心急火燎地招姜怀恩和吴絮过来商量对策,亦或是套了马车就直奔京城。然而对方的举止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总管……”一个婢女行至近前对老黄一礼,她手里端了铜盆热水,想来是为赫连穹梳洗所备。
“大人那里……”婢女低声询问,没有赫连穹吩咐,他们是绝对不能随意出入书房的。
“给我吧……”老黄刚要去接,却听房内传来赫连穹的声音:“老黄,备水,我要沐浴……”
“是,大人……”老黄恭敬地应了,忙又朝婢女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端了铜盆就快步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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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的水汽从屏风后面蒸腾而出。老黄眼观鼻鼻观心,捧着巾帕等在外间。
“进来为我更衣……”赫连穹的声音中透着两分倦意。老黄轻声应了,继而转入其中为他擦拭湿发。
老黄的动作娴熟且有序,他伺候赫连穹已有二十多年,对方的喜好与习惯他总能拿捏得当,可是……
撩起赫连穹乌黑顺泽的湿发后就能瞧见对方背上灼烧后留下的大片丑陋伤疤,从后心处一直蔓延到腰际。可怖到足以让人联想到下手之人的狠绝已经当时赫连穹所要承受的痛苦。
可谁又能想到,当年动手之人便是赫连穹自己。
“怎么了?”见老黄突然止了动作,赫连穹难免心生疑惑。
“大人恕罪……老奴只是在想,若是太子殿下知道您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一定会很心疼的。”
换作旁人,面对赫连穹必然说不出这番话来,但老黄不一样,他虽是赫连家的下人,却也是赫连家的家人。
“老黄……”赫连穹话虽没说完,但语气中已然透露了些许的不赞同。
“是老奴僭越了……”老黄哪能不明白自己大人的意思,他也就只敢在这里感慨一句便罢,那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又岂是能轻易就对外人宣诸于口的呢……
“只是大人您接下来是打算……”说话间,老黄已帮赫连穹把头发擦干,后又挽了个发髻用玉簪别住。
闻言赫连穹并未立即回答。想当初他刚得到韩煜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他是那样急切地想要找到对方,可当人真的被找到之后他又胆怯得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时光荏苒,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就连他自己也早已面目全非。他害怕见到韩煜面对如今这个被仇恨折磨到扭曲的“赫连穹”时露出的厌恶表情。若是他还是那个在宫中伴读时的他该有多好……
“其实大人不必太过担心……”老黄一边为赫连穹穿上里衣,一边温声宽慰道:“既然殿下能主动联系李公子,起码说明眼下殿下应是没有性命之忧,也并未受到涯王的钳制。而且老奴猜想此举也无疑是在向您报平安呢……纵使您二人多年未见,却并不见得就情谊不在。想必殿下也是在时刻惦念您的……”
老黄难得的絮絮叨叨了许多,赫连穹沉默听着,只临了嗔怪一嘴:“你人老了老了却愈发唠叨……”
“若是大人不乐意听,那老奴闭嘴便是。”老黄说到做到,闭嘴的同时又给赫连穹捋了捋衣裳的褶皱。
赫连穹:“……”方才他嘴上虽是那么说,但心底却因老黄的话熨帖了不少。
“对了,恭俭和九霄他们回来了吗?”赫连穹问老黄。
“那日少公子传信来说张都督已下令拔营返程,想来不日就能回叙州……”
自去年开始不仅东境不平,就是西蛮也是不得消停。尤其是入冬之后,由于东境叛乱战火在大威内部蔓延,致使西蛮各部也蠢蠢欲动。大抵就是存了趁火打劫的心思,以为大威内乱就没人能收拾他们了。
所以赶在元正前后,涂蔓、扶苴、鄂度三大部落竟沆瀣一气集结了近万人马向西南三州发起进攻,可谓是近些年来最大规模的进犯了。
张恪老早就想朝西蛮下手了,只是往年西蛮虽也在边境烧杀抢掠,却并不足以让朝廷狠下决心主动讨伐。何况西南密林毒瘴遍布,蛮子就跟山老鼠似的,跑进山里就没了踪影,如此打起来不仅费时费力,还很可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另一层原因则是通常情况下军府大举用兵需要朝廷委派统帅,张恪无法绕过朝廷自己带兵出击,故而西南二十九军也只得以抵御为主。
可是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西蛮进犯在先来势汹汹,就不怪张恪撸袖子反击了。而且朝廷眼下也没工夫派人来管,便只命张恪务必守好西南边防。张恪领命而出,直接点齐两万人马对着西南各部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