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翀他们这一议事便几近到卯时。众人在帐中吵得不可开交,重点争论主题:一是此次讨伐西蛮山寨要塞还要不要继续;二是由赫连翀暂代主将之职究竟可不可行。
关于第一点,其实大部分人是主张必须打下去的。此战输得过于丢脸,倘若如此灰溜溜地撤兵回去,铁定会成为军中笑柄,并且会受到来自于张恪张都督的严厉军法处置。至于少部分不主张打下去的,原因无非是不希望由赫连翀掌兵,临时的也不行。
这便扯出了第二点,赫连翀能不能暂代主将之职。大部分人是持否定态度的,明面上的原因无非是赫连翀年纪小,资历浅,军功少……暗地里,众人都是知道赫连翀是叙州太守赫连穹的侄子的,尤其是石鹏翼的心腹与近卫等,受直属上级影响,平日里便深觉赫连翀是那种依靠“关系”在军中身居高位的人,因而赫连翀在军中不受待见是常事,此时若是由他直接掌权,这群人心里哪能安逸得了?
但是尴尬的是,原本能与左副尉赫连翀相“抗衡”的右副尉谭心远在此次攻寨作战中的责任不可推卸,而其余人单从职级上并不存在掌兵的可能。这便又说回到了第一点,倘若不让赫连翀临时掌兵,那他们这帮人只能撤回州府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向张都督汇报,请其另外安排将领前来。这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先不说,就成为军中笑柄这一点铁定是坐实了,好好的几百号人马拉出来,主将牺牲,主力尚存,却不敢还击雪耻,这和坐以待毙有何区别?
纠结的关键点在于赫连翀,但是他本人一点也不纠结。刚刚在帐里听这帮人来回掰扯,一时也没个结果。谭心远倒是有心帮他说话,但作为败军之将,此时的立场也甚是微妙。
其实赫连翀心里清楚,估计这群人是在等他自己立军令状,这事成与不成都由他顶缸。
不急。他告诉自己。
僵持不下,赫连翀直接宣布散会,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捋清楚,他不能让这群人牵着鼻子走。
出得帐来,周校尉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周校尉本名周长逸,是赫连翀的近卫首领,也是从赫连翀入伍起便一直带在身边的心腹。
“副尉,石都尉已经安置妥当。” 周长逸汇报道。
“走吧。”于情于理,赫连翀都必须前去吊唁的。
“副尉,此次讨伐石都尉共率兵三百八十人,共计折损四十七人,轻伤六十五人,重伤二十二人。” 路上,周长逸继续向他汇报作战的伤亡情况。
“知道了。”
来到石鹏翼曾经的中军大帐,此时已经布置成了简易灵堂,只是涉及丧葬的诸多后续事宜还得扶灵回去后再作安排。
赫连翀抬眼看去,之前还在帐中议事的众人,此时又齐聚这里。
赫连翀行至帐中。此时,石鹏翼的遗体已经被敛袅覆盖放置在军帐的靠南一侧,堂上点一支火把,堂下点两支。
赫连翀给石鹏翼上一柱香,火光在阴暗的帐中一晃一晃的,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越发凌冽冷峻。饶是石鹏翼生前与赫连翀有些龃龉,但此情此景,赫连翀心中有些唏嘘,便是曾经驰骋疆场的猛将,待到马革裹尸的一日,归宿也不过是一捧黄土,一盏孤灯。何况……赫连翀似是想到什么,心里变得复杂起来……
“这是射杀石都尉的箭矢。”周长逸于身侧递上一节断箭,赫连翀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此箭多见于蛮子常用的短弩,箭头有些分量。
待到赫连翀出来,众人几乎已经散去。倒是有几个石鹏翼曾经的近卫还立于帐前,他们看见赫连翀却不行礼,眼神里透着戒备。赫连翀也不在意,径自带着周长逸离开。
“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周长逸行礼退走。
赫连翀回到自己帐中,白无虞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他的行军榻上翻书。
“小爷我等你一宿了,你怎么才回来。”白无虞这话说得甚是奇怪,但赫连翀早已习惯他这种奇怪的说话方式。自顾自行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竟然还是热的。
“呐,不要太感激我。”白无虞竟表现出一丝得意。
“你说……我是该感谢你给我留了一杯热水,还是该感谢你杀了石鹏翼?”赫连翀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少顷,才喝了一口。
白无虞被他噎了一下,原本举在手上的书差点砸在脸上。
好在此刻帐里帐外只有他们两人,好在赫连翀说这话时声音极低,好在……他把这么耸人听闻的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果然知道。”白无虞翻身坐起,也跑到桌边,给自己也斟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