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青就站在那,周遭几个老人频频看着他,整个大厅逐渐鸦雀无声。泪水依旧从他们眼里迸发,但哭声却死死被压抑着,困在唇齿间。
他们都知道,对于谈青、对于黄友良,对于他们之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们也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无法衡量的,当看到谈青的那一眼,他们却觉得感情无法衡量,但泪却可以。
谈青背对着所有人,在望向大门时肩膀轻轻一颤,又飞快绷住,只在呼吸间微微起伏。下一瞬,一滴水珠从他的脸颊滴落,水落在地上,眨眼化成了泪。
五分钟后紧闭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工作人员和刚才一样面不改色的端着一个檀木制的骨灰盒出来。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叫着家属,一群人慢慢往前挪。工作人询问由谁来接骨灰盒,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到了谈青身上。
“我。”谈青淡定地说。
接过骨灰盒大家便纷纷骑车前往给黄友良买的墓地。黄友良喜欢空旷的地方,不喜欢太挤,而且也不喜欢离家远的地方。
他们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现在这个墓地,骨灰盒放下埋上一层层的土。尘埃落定,黄友良便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从去世到火化到入土,黄友良只用了三天。一向不服输的他,到死了也不忘要抢先一步,临走前还要录视频说临终遗言,叮嘱谈青不要让他在躺在太平间里太久。
他怕冷,不喜欢。
身边的人渐渐走远,只有郑知了和兄弟姐妹在他身边陪着。宽厚的手指拍着他的背,段青松和宫威凑近让他节哀,谈青盯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段青松的墓碑,嗤笑一声。
美梦可以成真,噩梦也可以。
见谈青没有理会他们,朋友们又陪了他一段时间便匆匆离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生怕谈青会做什么傻事。其间郑知了一直在谈青旁边一言不发的陪着他。
直到日暮落叶,绿叶纷飞,他们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虫,你说……黄友良他恨我吗?”谈青背对着郑知了,强压制住哽咽的声音询问。
郑知了立刻回答:“不会,他不是在视频里说他爱你吗?”
黄友良临走前专门录了个视频当做自己的遗书。这个时髦的老头即使快要进鬼门关也不忘追逐潮流不去写什么老土的遗书而是录了个视频送给谈青。
在收拾黄友良遗物时他到死都紧紧攥着的手机,死后形成的尸僵几乎让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可偏偏在谈青靠近他的瞬间手机不偏不倚的砸到了他的脚边。
谈青将手机捡起,眼神落在黄友良脸上,一抹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一如这些年的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在给黄友良守夜的第一晚谈青握着黄友良的手机眯了一眼,睡梦中他听到了黄友良的声音,声音太过真实导致谈青瞬间惊醒。
他诧异左顾右盼却再也没听到熟悉的声音,可再一会,他又听到黄友良的声音——这次又真实又亲近。谈青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它来自自己手中的手机。
谈青点开手机,黄友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谈青看着屏幕上栩栩如生的画面,觉得自己可能做了梦中梦。
“小谈青,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要么是因为吃了过量安眠药猝死,要么是因为我把身上的所有管子都拔了大出血。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是活着的。”
“感谢我的死亡,你不用伤心,我很快乐。这是我十几年的梦寐以求。”
“还有,你唱的歌很好听,我刚才听到了。原来你上次跟我说的歌名是那个意思。
原谅爷爷我人老了听不懂英语,但不管怎么说,你唱的很好听,歌词写得很好。如果你不怨我抛下你的话,有空记得给我捎一份你的歌词,我到地下给你婶婶哥哥还有你爸妈分享一下。”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了解你。你唱的很好,没有让我们失望。我希望以后你能带着惊天的状态去更大更远的地方。”
“谈青,你适合舞台而不是酒吧。你的创作空间不应该只有屋子里的那几平方米还有蜗居在地下室的工作室。”
……
黄友良拿着手机,东倒西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话里话外都说着谈青就应该像舞台上那样恣意潇洒无所畏惧,而不是轻易被周围环境影响随意丢掉他的音乐梦想。
“等我化成灰了,不要把我藏到人太多的地方,我嫌挤。如果可以,让我离你们近一点,我还想看着你长大、慢慢变老。”
说到最后,黄友良几乎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视频的进度条也看就要到底,黄友良总算说了一下谈青能听懂的话:
“谈青啊,爷爷真的对不起你,对不起谈橙,这辈子没有办法弥补的,我下辈子再还你们。”
进度条到底,手机熄屏。谈青和郑知了的脸倒影在上面。手机一瞬间没了依靠扔在地上,谈青抱着头埋头痛哭,郑知了抱着他的肩默默流泪安慰。
他们的哭声仅在方寸之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