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师将他这一系列的行径瞧的清楚，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固执到让自己头疼的人有那么一丝相似的脸，他忍不住抿唇一笑：“老夫与你祖父一般年纪，和你相处，如同孙辈一般，我二人虽未见过，但老夫自问不曾有何恶名…你这孩子紧张什么，放松些…”

宗明旌听着这话，先是一怔，随后心底一松，不着痕迹的吐出一口浊气，微顿两下后，他抬头看着老太师，不在小心翼翼，也不在战战兢兢，轻松和自在慢慢的浮现了出来：“是…晚辈知道了。”

末了，他还毫无预兆的提了一句：“老太师，您有什么话直说吧，晚辈洗耳恭听…”

他从不是个爱拐弯抹角心思深沉之人，自幼所受教导也是直来直往有一说一，更何况，宗明旌心里也很清楚，尤其是面对苏老太师这类人，和他们比弯弯绕绕，自己就只有输的一塌糊涂。

哪怕是自家祖父他老人家，那耍起心眼来，宗明旌也从来是顾头顾不了尾的。

所以…碰见这类人，主动出击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

老太师眼眸微顿，神情不见多少惊讶，他有准备，那个人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某些方面定然是和那人如出一辙，坦然又胆大，不喜也不会藏着掖着。

微顿片刻后，老太师声音温和，完全看不出一丝的异样：“…许多年前，老夫与你祖父在承寰殿外也下了一盘棋，到现在，老夫都还记得那盘棋你祖父输的有多惨…也记得那时的天，有多暗…”

这一瞬，宗明旌绷不住的略有呆滞，他抬眸怔怔的看着老太师，看着这个他从前虽不曾见过，但自小便知道此人不同寻常的人，看着这个被誉为大兆朝堂百年来最为可惜的人…

他在不明所以茫然无措的同时，又一下觉得浑身有些起鸡皮疙瘩…

老太师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突然伸手将已经走了大半的棋局打乱，语气依旧很淡然：“这盘棋局已经走入了尽头，没什么可下的了，不下也罢…”

“你觉得…此番博弈，棋局之上的这黑白二子，谁更胜一筹？”

宗明旌眼底清醒了一大半，可这一时之间，他又有些想不明白老太师这是什么意思…

静默片刻后，他有了自己想说的那个答案，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的道：“晚辈以为…这已乱的棋局，虽在打乱前是白子占有上风，可胜负始终未分，乾坤依旧未定，那二子还是依旧处在相同的位置，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完胜。”

“即便白子目前处在有利的上风，可若是因此觉得胜券在握而疏忽大意的话，黑子依旧有后来者居上的可能…同样，黑子虽此刻无胜利的迹象，可对博弈而言，无论何种境地也不该失去战斗到底的那股勇气…”

“战，不能保证胜，可若是不战，必定是毫无悬念的败者！”

老太师说不清自己对这个答案的态度，可他知道，他的心底又记起了那人，曾经那人也如同眼前这孩子一样，同自己争论某次战乱是否要出兵时，就像是此刻身在战场上的士兵一般慷慨激昂，不惧生死，不畏强敌…

这一刻，苏老太师发自内心的觉察到了自己…老了，失了心气。

默然片刻后，老太师眸中浮现出一丝波澜，看着宗明旌，眼神犀利又有些许不明，他没有回答宗明旌的话，而是答非所问：“那…若是我苏家和你国公府比呢？”

宗明旌眼眸瞬间一变，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脸色谈不上难看，却也不是毫无变化，他在思索，在怀疑，在警惕，也在防备…

不等他说什么来回应，老太师就淡淡的再次出声道：“老夫早已远离朝堂，就是个闲散的老头子…今夜屋内也没有其他人，老夫是苏家人，你是宗家人，我们自家人讨论自家人没什么可顾忌的，照实说便是。”

“不过你若是不愿的话，老夫也不强求…”

老太师此般软话一出，宗明旌知道自己无法躲避了，可他心里依旧微悬着，并未全然放下，所以他低眸两秒后，语气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老太师，您此话严重了，您在我朝，向来受人敬重，晚辈对您也从来如此，自是不会扭捏，更加对您多想什么。”

“可晚辈…着实也是不明白您这话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