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的医生都在诊室坐诊，办公室里一时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

我哼了声，不屑道：“还唱山歌？就你这破锣嗓子大半夜就别鬼哭狼嚎吓人了。”

电话里的人“嘿嘿”笑道：“这就是你不识货了，小白菜啊。不知道吧，哥哥我这把好嗓子以前在我们那片地可吃香了，别的村拉山歌都要找我救场咯！”

“不准叫我‘小白菜’！”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半信半疑道，“真的？别是你吹的吧？”

说实话，罗翀声音本身饱满且嘹亮，确实有种生于云贵一带山水之中人们的特点，如果真唱歌可能真不错。

只是……，这货平时说话老不正经，油腔滑调的，常常就让人忽略了。

“瞧这话说的！看低哥哥我了吧！这不得现场给你露一手，感受感受哥哥的魅力！你等着啊，我这就准备准备！咳咳！咳咳！”

我听着那头清嗓子的声音，也不禁有点好奇。

从上辈子开始，我的生活就一直很单纯，不是在老家读书就是去上海读书；到了这辈子，在荆城、阳市生活的十四年受限年纪小顶多也就在周边转悠，而来魔都这六年吧，每天上课、学习、实验、见习、实习……都把我身体给掏空了，更别提出门走走看看了。

对其他地方的点点滴滴，我都只能说是纸上谈兵，从书本中背的倒是不少，除此以外仅仅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于是，我摸了摸耳朵，贴近听筒，不由想象山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是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一样清隽秀丽呢，还是像曾经学过的那些山水诗文里描述的一样瑰怪绮丽？

然后，就在我的忐忑期待中，只听对面先是一声清啸，紧接着一个高亢的声音透过手机差点儿刺穿我的耳膜：

“小河路边青草生哟~小情妹~哥哟情妹去私奔~~我的小情妹~~荷叶生在水中间诶~~小情妹~~何时得妹挨哥身~~哟~我的小情妹~”

我：“……”

-_-||

嗯，我一时陷入了恍惚中。

电话里一个喜滋滋的声音突然道：“怎么样？哥哥唱得不错吧！有没有被哥哥迷到啊？”

我回过神来。

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先去洗个耳朵？这耳朵已经脏了不能用了吧。

我木着脸对电话里还在嘚瑟的人道：“……有惊吓到。你们唱山歌成天就唱这些不正经的内容？”

罗翀怪叫道：“小白菜你都成年两年了吧？这怎么不正经了？我们大山的儿女这么淳朴，唱个男欢女爱不正常咯？我这不是想唱个喜庆的应景嘛！你要说真不正经，那昨天我们跑镇上唱歌，虎子他们几个还唱什么‘大哥功夫好得很，一炮打你到天亮’呢！这要按你说不得去坐牢了！”

我：“……”

一手捂住脸的我，一瞬间有点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苍天啊！

原谅二次元世界的我不纯洁！

我竟然瞬间听懂了！

我扶着扶额，在内心对自己做心理辅导。

乔无非，你要认识到这是个正常的事情，正常的成年男性开个黄腔啥都正常，上辈子读书时你没听过身边男生讨论这些吗？不过是到了这辈子，因为跳级跳多了，身边人少说大个四五岁，也就没人敢在我耳边说这些了，所以一下有点不适应。

嗯嗯，就是这样。

我拍了拍有点发烫的脸，竭力让自己静下心后，立即转移话题：“你那边大概还有多久搞完了回上海？”

“哟，这是想哥哥了？”

我：“……你想多了。我是算算自己还有几天好日子。”

“哈哈哈，那你能多开心几天了。虎子他们过了初三会先拖着货启程返回。我这边还有几个尾单没签，因为是和当地政府合作，要拖到年后他们上班了才能搞定，再等弄完了回去，算算那时大概都过元宵了。不过嘛，啧，要是小白菜愿意说一句想哥哥了，哥现在就飞回去看你也不是不行。”

我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你在梦里想去吧。”

“哎哎哎，瞧这话说得，也太心狠了吧，小白菜。”

听着电话里的假意哀嚎，我不禁笑了，眼神随意一瞥，看到一个值班护士在门边焦急朝我招了招手接着又慌忙跑走。

我心中一沉。

看来，我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我立马起身朝外走，一边夹着手机快手把被解开的白大褂衣扣一一扣上，一边凝重地对电话那头还在耍宝的罗翀道：“不和你胡扯了。我这边有事，可能是大事，要先挂了。”

刚匆匆踏出办公室，我脚步猛然停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我眼前呼啸着被推向走廊那头的抢救室。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回了我一句。“行，专心忙你的吧。哥哥就祝你除夕安康了，小家伙。”

我心不由一暖，回了句“你也一样”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突然，外面一声炸响后，接连几声礼花声，伴随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惊呼，代表着农历新的一年已经来临，然而一个人未知的命运还在前方等待着，不知是凶是吉。

轻叹一口气，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抢救室那片血红的海洋中……

“人救回来了吗？”孟维伦偏头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