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射来的一道视线在我身上已经绕了好几圈。
我恍若未觉，低头一心抠手指。
这些年因为常年练雕刻，我手指被磨出了一层厚茧。
我这人相当爱美，之前看自己的手就觉得不顺眼。后来王伯伯知道了，专门给我制了一种药水泡手。这药水特别神奇，既能保持手上有一层薄茧，又不至于太厚影响手的敏感度。
只是，每次泡完药水的接连几天，我手上都能陆续抠下一些死皮。
这手感特别爽，就和一些人喜欢抠结痂的伤疤一样。我这两年就喜欢上了干这事，嗯，特别是无聊时。
于是这时，我身边的孟维伦在和对面的顾炳阡说话，我就坐在一边扣手。
孟维伦和顾炳阡都进了家族企业，一个是未来的继承人，一个是现在的掌权人，所以聊的东西我完全不感兴趣。
而对面的另一个人呢，我想以他那废柴样，肯定也是听不懂的。
这没事干了，就盯着我猛瞧。
不过，我估计他其实最想找我茬，但是刚才孟维伦私下应该有说过他，所以他也没敢再招惹我。
但是，没一会儿，他到底是憋不住了。
“唉，你没事一直扣手干什么？”
我在心里翻白眼，抬头瞥他一眼，懒洋洋道：“因为没事啊。”
看他一张脸被我怼得通红，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我心底暗爽。
哼，叫你想找我麻烦！
不过……我心思一转，突然想到一个打发时间的方法。
而且孟维伦叫我来，不就是接机想拉近我和这些人的关系，哼哼，那我就好好和你们“交情交情”。
于是，我笑眯眯看向对面的人。“米格哥哥。”
对面的米家老二——也就是上一秒被我气得要死的人，这一秒一脸警惕瞪我。
“你叫我干嘛？”
我眨眨眼，乖巧道：“我昨天看了一本科学书，有很多问题不懂，想请教一下米格哥哥。”
米格表情一愣，迟疑了一下。“你，你说。”
我心底嘿嘿笑，面上真诚道：“那个问题说，我们已知冬瓜、南瓜、西瓜都能吃，那么有什么瓜不能吃？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来，你知道吗，米格哥哥？”
“啊？”米格表情一呆，扒了扒他脑袋上张牙舞爪的红色头发，试探道，“是……北瓜吗？”
身边的聊天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顾炳阡敲了一记米格的脑袋。“长没长脑子，有这瓜吗？骂你还真没骂错。”
“啊？”米格捂着脑袋瞪眼看他，“什么骂我？”
我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心底笑开了花。
但是这家伙有点越挫越勇的精神，立马又不服气问我：“你还有什么问题，都问问我！我还不信了，我会都不知道！”
哈哈哈，上套了，有的乐！
我心底笑哈哈，表面继续虚心求教。
“米格哥哥，有一个问题说一条河上有一座木桥，只能承受一百斤，一只猪有两百斤，它怎么才能过河呢？”
“……唔……我知道了！切开分成两半不就行了！这么简单，不愧是我，哈哈哈！”
“不能分不能分，分开那小猪不就死了嘛！”
“啊？也是啊！要不……再做一座桥？”
“可是题目里没说有木材啊。”我一脸苦恼道。
米格傻眼半天，忍不住愤愤道：“……靠！那还能怎么办！难道我背它过去啊！”
“米格哥哥，那不就超过两百斤了吗？”
“……我不想这个了！你快说下一个问题！”
“米格哥哥，还有字谜问题噢，说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打一个谜语是什么？”
“哈哈！这个我知道！到此为止！”
“不对，不对，那为什么到七就停了呢？”
……
就这样，我和米格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嗯，果然这种游戏还是要人配合才玩得开心啊！
直到，孟维伦突然叫我，说时间到了。
我才起身恋恋不舍地跟脑袋都要想炸了的米格挥手，笑眯眯道：“米格哥哥，我们以后再一起玩噢。”
“你啊。”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我仰头得意道：“我怎么了？”
孟维伦看我一眼，不再说什么，拉着我向顾炳阡和米格打了个招呼，就朝正厅走。
我被他牵着往前，突然若有所感，一回头，对上沙发上顾炳阡深沉的目光。
顾炳阡，顾家。
我一路若有所思，被孟维伦带到正厅时，才回过神来。这一瞥，后知后觉地发现孟先生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这一晚上净跟在孟维伦屁股后面，而孟维伦前面是孟文雩，那么孟先生身边另一个人不就是……
我心脏狠狠地一颤！
目光控制不住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心中爆炸般的情绪像沸腾的滚水在剧烈翻涌：酸的、苦的、辣的，一切令我痛苦的、无奈的、甚至想要咆哮出声的……
“非非。”
前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我抬头撞进孟维伦平静的目光里，最终缓缓低下头，不再看前方那个背影。
那天晚宴后，那个人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又不见了踪影。
孟家也没有一个人提及他。
寿宴的第二天，我在熙园陪了孟夫人一早上。
什么采花、插花，制香、点香，这位夫人出身苏州的书香门第，就爱这一道，我一只会装X的俗人没法也陪着修了半天的仙。
直到下午，孟维伦见我实在苦不堪言，才说要带我出去玩，开车载着我出了熙园。
“哥，你真是救我命的哥！”我狠狠夸孟维伦。
孟维伦淡笑着瞥我一眼。“你小时候，我也偷偷抱你去听过几次奶奶弹琴，怎么就没受到一点熏陶？”
我狐疑看他。“几次？我怎么记得只有一次？”
孟维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还记得一次？之前大概是你还不记事吧。”
啊？我不记事时发生了多少事？
其实，我后来也有琢磨过一个问题：到底是我穿越成了孟继仁，还是其实我一直就是孟继仁，只是那一次高烧让我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然而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什么东西，于是我就放弃了。
这事也只能留到以后去问阎王了。
反正，现在我是乔无非。
孟维伦说是带我出来玩，实际上，是他和人有约。
他从去年回国进入孟氏到现如今，已经一年多了。
因为有正当壮年的孟文雩领着，对于孟氏孟维伦其实并没有太大压力，可以慢慢学、慢慢干。他更多的责任，反而是和同在魔都的同辈人保持来往。毕竟老一辈的交情是老一辈的交情，小辈也有小辈自己要经营的人际圈。
独木难支。
再牛逼轰轰的人，也不可能一个人干成大事。
数百年历经风雨还屹立不倒的孟家，对于这个道理更是知之甚深。
而这天，就是顾炳阡借着孟先生七十大寿的由头，又组了个局，把昨天能来或不能来的小辈叫着，约来一齐聚一聚。
他不像孟维伦中途出国读书了这么多年，是一直在魔都，所以认识的人也多得多，由他领头再好不过。
去的路上，孟维伦清清楚楚把这些道理都告诉了我。
我顿觉索然无味：“你告诉我这些干嘛？我对这些又没兴趣，能打发一下时间就行了，管他们是谁？”
我这人什么明星塌房，瓜田当猹，那我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恨不得掘地三尺，了解地一清二楚，还再三回味！
至于这些让人晕头转向的人际关系？
那就敬谢不敏了。
孟维伦说：“多学点东西总没错。你想不想是一回事，知不知道又是一回事。”
我细细一思索，这话确实也有点道理，于是腹诽了两句“老狐狸养的小狐狸”但也没反驳。
不一会儿，到了目的地——是顾家的一处娱乐场所。
之前孟维伦也解释了，毕竟这种聚会也不能搞得太严肃，有点娱乐调剂一下就好，而且毕竟是顾炳阡的地方，总要干净一些，所以他放心带我来。
闻言，我咕哝道：“你带一未成年来娱乐场所，还放心？”
孟维伦道：“我也是十三四岁就被顾炳阡带来这些地方玩，见识见识，以后不容易被人忽悠。”
我忍不住争辩道：“你十三四岁和我十三四岁能一样吗，你十三岁都一米七多了！我现在……哼！”
说到这我就来气，不说了！
孟维伦被我逗笑了，拍了拍我脑袋。“没事，我们家里人个子都高，你大一点也会长到我这么高。”
我白眼瞪他。“不准拍我脑袋，我就是被你拍矮的！”
我们由人领着，一路说着话，到了地方。
我跟着孟维伦进去后，一下迎上来不少人跟孟维伦打招呼。
我理所当然是一个都不认识的，有几个眼熟的可能是昨天见过，但是名字和身份早抛脑后了。
孟维伦倒是一直保持着浅淡的微笑，和一个个人有来有往，有的人他也会跟我介绍两句，说我是他弟弟。
这时，顾炳阡不知道从哪一群人里钻了出来，一巴掌拍在孟维伦肩上。
“你还真把你弟弟带来了。”
孟维伦道：“我看非非在家无聊，就带他来了。”
顾炳阡瞥我一眼，嘴角咬着烟笑道：“来就来了。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知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