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噎住了,“……我还在想。”
老何瞟一眼远处的鱼漂。“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跟人家滚床单时,有想过?”
我:“……不好意思,我还真想过,思考了两年多。”
“……”
老何也是被我给弄沉默了,过了半分钟,才语气深沉道:“老师我啊,当年看你长了张漂亮脸蛋,就想着第二个徒弟总该不会是个傻蛋,多少会有我几分聪明吧。唉——,没想到又看走了眼。”
我:“……老何,你要不直接骂我蠢,别阴阳怪气。”
老何继续叹气。“唉——,你说呢,有便宜都不先占,还要想两年,不是蠢是什么?”
我和老何你来我往一阵后,我轻叹口气,总算把心里憋着的话说了出来。“老师……其实我心里很害怕。”
“害怕?怕什么?怕你爸妈不同意?我看你妈那么疼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满口‘宝宝’的,就算一开始难以接受,最后还是会如你的愿吧?”
我摇了摇头。“我大概怕的是最后会闹得面目全非吧。就像以前的疼爱和宠溺都是镜花水月,你拨开了水面,才能看清下面藏着的淤泥。”
就像这风景,太阳下苍翠的山峰上,山花有多么灿烂热烈,暴雨之后就会变得多么残破丑陋。
我歪头问旁边开车的十七。“你们这里天气都是这样的?转个山头就变了?”
这次,我有十五天的休假,本来就是度假的心思,没想过赶路,和十七一路从上海开车出来,一天断断续续大概开七八个小时,路上碰上想玩的地方就下车逛逛,晚上直接把车停服务区睡车里,这天气不冷不热,就算晚上降温搭个薄毯便很舒服了。
这样慢慢一路开一路停,直到第三天下午才进了贵州地界,立马让我感受到了山里气候的多变。
车外的大雨说瓢泼都是小气了,天空直接像撕了个口子,死命得往下灌水,车前雨刮器两边划拉得飞快,咕噜噜的水流还是像水帘一样让玻璃显得有些看不清。
罗十七大概习惯了。“别说转个山头了,有时候同一座山里,前一秒晴空万里,后一秒大雨倾盆都见得多了,所以我们这里山多水好,风景美啊。”
我看着车窗外被雨淋过后,颜色由翠绿变得犹如山水画般黝黑的山色,点了点头。“是挺有一番风味,就是这天气不好出门啊。”
罗十七笑道:“没事,别担心,我们那地就在边边,再开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那时候雨早停了。”
罗十七果然没说错,等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七拐八绕后,没多久,我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看着占地不小,跨了两三个山头间的洼地,但是房屋和房屋相隔挺远,错错落落,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平地上,还有的在水边,等车在经过几条两辆车并行的大道后,又开过不知道多少条差不多刚够罗十七车宽度开过的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小院门口。
我推开车门,外面雨早停了,只有屋檐上滴落的雨滴声,“滴答滴答”,和我脚踏在水洼里的“啪叽”声。
我细细打量大概到我肩膀高的院墙里的房屋,和我们刚才经过时看到的几处倚着小池塘或小河而建的吊脚楼不一样,这幢两层小楼是踏踏实实建在地上的,褐色的木板和黑色的瓦顶衬托出它的古朴和沧桑,剥啄的漆面也显示出它年岁的痕迹。
“这房子真好看。”我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地面,大概是用从山里采的大石块拼成的,被雨洗刷过后看起来无比干净清亮,旁边沿着院墙长着一丛丛半人高的野花,挂着水滴一支支随着微风轻摇。
“你这院子跟我以前看的散文里写的一样。”我突然心情就跟头顶的天光一样明媚了起来。
罗十七从另一边下车,走到我旁边的木门边,轻轻一推就打开了。“是好看,就是以前小时候老漏雨,我爷爷年纪大了爬不上去,还是前些年我回来一点一点补好的。来,跟我进去看看。”
罗十七牵起我走进院子,走到屋前,又是一拉门就开了。
我惊讶道:“你都不锁门?”
罗十七扬眉朝我笑道:“谁敢偷我这个财神爷?而且,我长期回来不了,虎子妈隔三差五要来帮我看看打扫一下,要不我偶尔回来,这屋里还能住人?”
这倒是,我随着他在屋里走,这就是个很简单的木屋,地上铺的最朴实的石板,不大,大概一层四五十个平方,分作了厅,灶房和一间卧室,都是很普通的农村样式,但是打扫得确实很干净,可以说是窗明几净。
罗十七又拉着我往灶房后面走。“来,我们上楼看看。”
我跟他一起上楼后,发现二楼中间也做了个小厅,然后就是一左一右两间房,但是木料和装饰明显比一楼要年轻明亮。
“我爷爷奶奶年纪都很大,腿脚不怎么好,以前住一楼。二楼是我爸跟我妈结婚那年翻新了的,右边是他们的,左边准备留着我出生后给我住的。”
我突然看到小厅左右两边墙上分别挂着一副画,松开罗十七手走进看才发现竟然是两幅刺绣,一幅绣着紫白红相间的鱼形纹案,一幅则是绣着一只粉蓝相间的大蝴蝶。
罗十七走过来道:“这是我妈绣的。不知道她怎么会的苗绣,鱼的这副是结婚前绣的,大概是夫妻鱼水相合的意思;蝴蝶这副是我出生前绣的,寓意子孙满堂吧。”
不知怎么,大概因为身处这幢房子里,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女人就坐在这小厅前的窗下的小椅子上,一针一针刺下又穿上,彩色的丝线在她灵活的指尖逐渐变成图案。不,这不仅仅是图案,也是她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但是,现在,从窗户里照进的阳光里,这幢小楼除了我和十七,空无一人。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个事实:罗翀是真的没有亲人了,从八岁以后,这幢房子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我的心一阵发紧的抽痛,忍不住俯身将十七猛地抱入怀里。
“对不起,十七,对不起。”
在我心里的罗十七一直都那么强大,我从来不会想象他的受伤、他的难过,就像我知道他身上有些伤疤,代表着他曾经的一些故事,但是我从来只是听故事,却没想过那一刻受伤流血的他是否会痛?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这世上今后,如果我都不心疼罗十七,还有谁会真真切切替他担心,替他难过呢?
我怎么能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地说出“我们暂时分手”这种话去伤他的心呢?
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啊!
“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呢?乖,别哭了别哭了啊!”
“……十七,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让你伤心。”我不想抬头让十七看到我现在狼狈的模样,把脸埋在他肩上,抽抽噎噎道。
这股情感来得太突兀太汹涌,我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倾泻而出的心疼和难受,而眼泪的流出似乎让我心头紧缩的疼痛能舒缓几分,所以我哭了个爽快。
就是……
好像有点丢人啊。
不对,是相当丢人!
所以等到罗虎妈大老远跑来,“蹬蹬蹬”上楼来,目瞪口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我:“……”
老子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这次真是丢人丢到老家了!还是罗十七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