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还是为世子爷的婚事。
早几年世子爷成年,又没定亲,王妃不免着急替他操心张罗,逢年过节的亲朋好友们来走动,她总爱把瞧上眼的姑娘们都留下陪她一阵子。那是暗暗的打着相看的盘算,只是为了女孩们的名声,往外说起来,总是王妃格外的喜欢女孩儿们,爱看她们在跟前说笑罢了。
今年世子爷和王妃郑重的说过不愿意娶妻,王妃从来不爱逼迫他,按理就该消停了,可往年太上心,却不好草草收场——以往都小住几日,今年又没什么大事,突然不留客了,岂不是更引人疑心么——就还是留了些娘家亲戚的女孩儿玩上几日,大伙儿连着亲的,将来也好有个说头。
王妃冷哼一声:“我不过是一次没掌眼,谁知道就放进来一个这么有主意的。”上回挂着要给花卿送点心,引得近几年都没进过厨房的王妃亲自下了她一回脸。才消停不过两日,她又闹出那只美人风筝来,王妃瞧在都是亲戚的份儿上才忍了没发作,谁想后脚她就撞到世子面前去了。
纵使后院做客的那些姑娘们一多半儿都有这个心思,那也没谁做的像这样难看的。莫说是世子如今不打算娶妻,即便要娶,他母妃也断不能让他娶个这样的。哪怕是做妾也不成!
原本王妃看柳公子时心里总有疙瘩,这么一比对,柳家二郎除了是个男孩儿,可真是样样都好。
怎么就是个男孩儿呢?王妃暗自在心里可惜,看看自家的小子,怅然又升起一些事难两全的感慨来。
世子爷哪里知道她母亲这些柔肠百转的心事,隔天一早边关又有新的消息传来,他惦记着那个,连收拾东西的心思都没了,回去山南的一应安排都是柳玉鸾着手,他只陪着去晃了一眼,马不停蹄的入宫去了。柳公子看着他来去匆匆的,不猜也知道为什么。只是他才回来,园子里也好些事忙,就没去管他。
相思馆里收拾停当时大半天也过去了。仆人们乱忙了一阵子,都各归其职,四下里渐渐静的可以听见暖春轻佻的风语,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声声可闻。庭院里的爬藤开了春花,蜂飞蝶舞的。他去看了院墙下那口大缸,长了一些新绿的水草,养的鱼还好好的,一冬过去反胖了不少,水中悠哉游哉,映着一缸梨花天色,鲜嫩得很。
世子爷还没回来,他就在花荫下读一卷兵书。为了替世子爷操心军务上的事,他从前学的那些,总觉得不大够用。过去他也看过不少,不怎么钻研,大多是闲来打发时间。柳家书香传家,藏书不少,横竖他又不出门,在手边的拿来便翻几页。
论做学问,他那高中三甲的兄长只怕尚且不如他。可是论读兵书么,柳公子翻了翻手上已经有些残旧的书,自愧不如,笑了笑,低声嘀咕:“谁说世子殿下不学无术是个草包?”
柳公子拿到的这些书,每一本都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写不下,还要另拿一张纸夹在中间。还有一些脚注,前后留着几次不同的批改痕迹,或者是补充,或者是订正,每一条都能挑出来可圈可点的地方。
想一想世子爷苦着脸伏案认真研读,或许灯下还要摆一个沙盘,读到豁然处,抬手在沙盘上做一些推演,再细细的把心得都写下来。大约他也时常向军中的将军们讨教,去过了战场,将学到的东西和书中所见一一印证,先前想法中不够完善的地方,就都有了其后零散的查漏补缺。
世子爷上战场时还不到二十岁,这么些年来,鲜有败绩,这样功勋赫赫的将帅之才,哪里是匹夫之勇就可以做到的?他虽然顽劣,可认认真真的做起什么事来,也同样是夙兴夜寐,勤奋不辍。
柳玉鸾抚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想起这样的洛花卿,心中便生出一股别样的喜爱。
他的殿下这样招人喜欢,世人误解他,那是世人不好。
他只管愣神,世子爷回来时没让人声张,他就没觉查。等到世子爷走近去看时,就是这样倾城的一笑。
柳公子为人是很清冷的,这样的人,柔情满目的笑起来,才意外的动人。他今日穿了王妃做的一身衣裳,样式和世子爷的是相同的,白底绯花,是他平日极少穿的艳色。他倚坐在花树下,姿态陶然懒散,黄昏映着,梨花雪似的卷了一身,微风吹的发梢微动,像是晕开水面的涟漪一样生机勃勃,仿佛轻轻地动一动,那画面里的灵气就要化成水珠溢出来。
世子爷喜欢美人,生平不知看过多少绝色,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被这一幕惊艳,从那种仙气与妖气交错难辨的赏心悦目里,他仿佛要看见蜿蜒的花枝缠绕着,盘旋着,就从柳玉鸾脚下破土,霎时绕着他开出一树缤纷的光彩来。
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柳玉鸾才抬起头,见他站在那儿,有些不解:“怎么不过来?”他招了招手:“你今日进宫去,边关近来怎么样了?陛下和义亲王怎么说的?”他并没有察觉在不经意间他怎样撩拨了一回世子爷,说的都是家常的问话,北疆和西蛮的事是这些天两人常聊的一个话题,他自然要首先问起。
“还能怎么说,和咱们起先说的也都差不了多少,没什么好说的。”世子爷一甩衣袖,几步扑过来窝进他怀里,圈着他的脖子细细的嗅了一圈,一副喜欢的不得了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也舍不得眨,歪着脑袋问:“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呢?怎么在外边坐着。”
柳玉鸾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黏人,倒也乐得搂着世子爷的腰让他在怀里乱蹭,笑着回他的话:“丫头们找了些书给我消磨,外头暖和,出来晒晒太阳。”世子爷戴着朝冠,不好揉他的头发,他就顺手捏了捏世子爷的后颈:“正好等你。”
好时光都在他手中了,看着眼前的笑靥,蓬勃的欣喜没来由就生出来,惹得他跟着春日的和风一块儿陶然生情。
你等得太久了,他想,从今往后都是我等你,无论你走去哪儿,回来时是落日余晖或携风带雨,哪怕你一去千里万里,一路枪林箭雨,踏遍荆棘,只要你转身,我总会在等着你。
余生还长,我将会你的牵挂,你的故土,你的归途。
我就是你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