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是黎家大奶奶了,管着一大家子的中馈,虽然婆家不刁难肯让她出来松快,自然不好一出门就是整一天,她赶着又要回去,是以才更显这相聚的短暂和难得。
外头诸事全是檀郎在安排,从姐弟叙话时他和庄子上的人一块儿就都避开去了。这一点上世子爷是挺大方的,在有限的范围内,他并不怕给他的爱宠们最大的自由。檀郎算是他的心腹,跟他许久,做派就学得和他如出一辙。
天昏昏时送素素回去,柳玉鸾一路和她并肩出门,檀郎也出来,命人备好了车马,远远等着他们话别。
已经作了妇人打扮的柳家大小姐被丫鬟们掺着上了马车,雪影里撑着一把精巧的绸伞,拢起皮毛的大氅上车,打起了车帘正要进去,却又停下,忍不住依依的去看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柳玉鸾。
那一回眸里是笑中带泪,容色倾城。
柳家的孩子们,模样儿都是一等一的好看。
暮送花容去,此一日将尽,好景都散了,余下的便只有彻夜的戚戚寂寥。
再有是风和雪,吹来又吹去。回相思馆去的路上柳玉鸾随车轮的颠簸摇摇晃晃的听着外头声响,垂眸安静坐着,说话的兴致并不高。檀郎知道他这会儿正黯然,没去扰,自顾自的挑帘子看窗外。
马场和别院都在城外,回去这一路又顶着风雪,愈发的人烟稀落。
这个天气也有人赶路,几匹马快快的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们披着雪披,马鞭不断催促,不一忽儿就由几个小点变得隐约可辨。
“咦?是苏国公家的公子。”檀郎回过头来看着柳玉鸾:“要见一见么?”他记得这位苏公子据说和柳玉鸾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既然今天已经见了柳家姐姐,再见一见这位旧友岂不是更圆满?想来世子殿下也不会多怪罪。檀郎吩咐停下车马,看着柳玉鸾。
柳玉鸾闻言自然挨过来,从帘幔撩起的窗口看过去,雪雾里那一行人马飞快的近来,经过,远去了。车内的目光远望着,直到他们的背影又小成几个点,他收回目光:“咱们走吧。”手一松,帘子落下来,将一切都隔绝在外边。
有什么好见的呢?
“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何必把原来的情分都败尽了呢?”他摇摇头。
檀郎又想起前些天世子爷说的“连苏国公家的讨厌鬼都没打听过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很有内情,他打趣着说起这一节,道:“那天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又没处可着落,我原以为他转身要去折腾你,谁曾想竟没有。”
其中种种,柳玉鸾从不知道。
算来就是绾儿失宠那天,世子爷一怒下重重的发落了泼他一身汤的那个小丫鬟,原来是这样来的火气。柳玉鸾一直以为是洛花卿霸道惯了不肯让他留下银朱才勉为其难用今日之约来当条件,这样一算,才知道是真的知心。
一朝低入尘埃的落差,往日交好的檀郎都没能感同身受的寥落,却是洛花卿替他伤了心,大动干戈。
柳玉鸾心里不知道该酸楚还是窝心,他感受到丝丝的暖意涌上来,在心头缭绕,又苦又甜。
不用檀郎点,他也能想到,世子爷生气,固然是苏木枉顾情分撇开了柳家。他也和自己在生气,气的是闹出这么一个结果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他于心有愧。
怪在这些曲折是从不在柳玉鸾面前露出半点儿的。关于世子爷待他如何,他总要在细枝末节处,道听途说而来。全是旁人的不经意间泄了底,洛花卿自己,虚虚实实的做出个恩宠假象来,他的真心实意,全都藏好,半点不肯让他看见。
一想到“真心实意”四个字,有什么猜测掠过心头,柳玉鸾陡然一惊。
若是真心呢?假如那就是他的真心。
不是和对相思馆里那些人一样的图个乐子,也不是一晌贪欢的爱个新鲜。他要藏起来的是他小心翼翼守着的一颗心。
那才是他的相思。
“那我们,究竟是谁更亏欠谁呢?”柳玉鸾惊出来一身汗,一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顿靠在车壁上半晌,无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