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句话让柳玉鸾冷笑一声,手里玲珑的酒杯在指尖把玩着,他不说话。
柳公子好涵养,连他也冷笑,不免让人心里没着落。洛花卿舔舔嘴唇,心里不踏实,脸上多少露出一两分,这和他在外头不露形色的作风不同。他对柳玉鸾没多少戒心,从前是这样,现在看来,大约依旧是这样。
这幅紧张的小模样看得柳玉鸾心里一动。他回味一会儿,低头打量世子爷:“说这么多,无非是警告我别想着从你这儿出去,你就那么怕我要走?”
“你敢!”世子爷撇嘴,微微后仰,抬起下巴的模样很跋扈。
柳玉鸾笑:“也得我有那样的本事。”他指尖把玩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或者我该去拜个名师,好好的弃文从武。”他若有一身好功夫,兴许世子爷就不那么容易囚住他:“当初叫我习文,实乃家严失策,悔之晚矣。”他摇着头,说归说,可哪怕现在临时就能去拜师学艺那也来不及了。于是笑谈过就作罢,他挥袖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朝,早些睡吧。”
世子爷看他的样子,心里一猜度,乍惊乍喜,一下子不敢确信,试探的问:“这是怎样呢?”
“怎样呢?”柳玉鸾定下脚步,回头看,眼神里颇有深意:“你把首尾料理的那样干净,陛下那儿你尚且摆得平,怎么竟然百般担心料理不了一个我?”他顿了顿,眨眨眼:“你有个做皇帝的堂兄撑腰,过了明路的欺男霸女,我又打不过你,还能怎样?”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变得柔缓。他自来就是说话极温柔的,洛花卿从没见过还有谁像他,那样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云淡风轻。
温柔又冷漠。
可他眼下说这几句话,竟然是温柔远多些,让近日受惯了冷脸的世子爷颇不适应,怔怔的看他,满脸狐疑。
“原本就不是要审你。”柳玉鸾恍然向他笑了笑:“世子爷照拂的十分周到,我很是承你的情。”
于是这一场谈话就以此做了结束,仿佛柳玉鸾挑起了话头,就是专门为了说这最后一句话,告诉洛花卿他很感激他照拂似的。
究竟是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很能想明白,可他知道,就算是石头,也总有捂热的一天,何况他是个人。其实在他心里,他也是预备留在相思馆的。不是被世子爷的权势绊住,而是因为洛花卿这个人得他欢心,相思馆亦很得他欢心。他思索来思索去,竟觉姑且留在这儿倒也不错。
这一留,直到从秋入了冬。
树叶从深绿变黄,变枯,渐渐落尽;院子里的藤萝早就光秃;缸里的游鱼日渐懒怠;柳公子种的那些花儿是早就过了时令了;晨起窗外打的霜一日重过一日,新送来的几盆秋菊也终于凋零……如此种种。
随着窗外这些细微变化而变化的,还有院子的主人与主人关系间微妙的缓和。
说微妙,那是因为,从有了上回夜谈后,世子爷就刻意的开始和柳玉鸾维持一种怪异的距离。他对柳公子还是好的,好的独一份,惹满园的人艳羡。可少了一点捧在手心的珍贵,那好也就沦落为和园子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了。别人尚且看不出什么,柳玉鸾是当事人,个中滋味,别有新奇。
其实世子爷明明知道,柳玉鸾肯主动放下恩怨来靠近他,有多难得。难得他被教养得足够淡泊,所谓“家族荣辱不共戴天”的大仇说放下就放下。本来要争锋相对的两败俱伤的一个场面,柳玉鸾大开大合的一略而过,省了其中多少柔肠百结迂回曲折。他的难得在于他冷静而智慧,有主见而不迂腐,这些特质若差其一,他和洛花卿就免不了要落进两相成仇爱不得的两难局面里去。
连檀郎背后和世子爷说起柳公子,也是评价他大有气度,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这么一评,自然话里话外就是世子爷落了下成,显得小家子气。难为世子爷竟也没揍他,实在是个怜香惜玉的好世子。
与檀郎闲聊起这些事时,世子爷窝在檀郎屋里软厚的靠椅中,守着炭盆,烫一壶热热的酒。檀郎就在一旁看一些公务上的案卷,看完了执笔勾记,有重要的就递给世子爷过目,一些琐碎的,他看过就罢了,再合上放到一边。
世子爷有一眼没一眼的看那些公文,偶尔就着侍女的手喝一杯酒或者吃两枚果子,不太经心。替他捶腿的小丫鬟低头露出一段雪白颈项的姿态甚柔甚美,他一时注意到了,倾身去勾她的下巴,作势还要一把拉到怀里来动手动脚的调笑。檀郎在一边轻轻的咳了一声,他才消停了,任由丫鬟机灵的赶紧起身,几步退到檀郎身后去,敛眉垂首。
“你这儿的丫鬟也比别处的更俏。”他捻着指尖回味:“脸蛋儿也嫩。”
“我好吃好喝养出来的丫鬟,自然水嫩。”檀郎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您是主子,我才肯借您捏捏腿。看是能看的,可不许碰,牵个手也不成。您粗手粗脚的,碰坏了可怎么办?”
檀郎风雅惜花,他院子里的丫鬟们远比别处的娇贵,世子爷也无奈他何。原本只是闹着好玩的世子爷被他假模假样的三令五申也不生气。他早习惯了,连丫鬟们也习惯了这样场面,那被捏了脸的女孩子躲在檀郎身后,听两位主子胡说八道,低着头偷笑,得意的冲他扮鬼脸。世子爷看见了,他今日心情甚好,故只是一哂,就此略过。
倒是檀郎,因起了话头,顺手用笔端朝着窗外水波那边几间阁楼一指,道:“要说俏丫鬟,他那儿倒是很有几个,原先殿下领回家郑重其事的安置在那儿,以为是要一步登天的,怎么这么些天竟一回也没去?”
“装傻。”世子爷哼一声:“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檀郎端端正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左手边有侍女捧茶来,右手边就有人递上一个手炉。入冬天冷,他双手冰的厉害,接过手炉时便舒舒服服的叹息一声,懒散的往后靠了靠。
海棠苑是怎么回事,他当然清楚。整个相思馆也不会有谁比他更知道这回事了,督建这座别院,当年本来就是他的差事。
世子与柳公子陈年那桩事,因为背地里牵连甚广,了结后便死死被压下来。洛花卿挖空心思打造的这个精致院落,因为那一桩事反成旧伤,因此隔壁的临水小筑,从建成了那天起,就注定要成为相思馆里的冷宫。
大约是当初倾注的心思越多,提起时就越伤,非得在心底圈成禁地,讳莫如深,存心要忘却。
相思馆里忘相思,再荒谬也不过如此了。也不知道世子爷是真就哀莫大于心死,还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