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愣神儿,我看你方才就坐在那儿出神,在想什么?”洛花卿跟过来,用一大张干的帕子替他擦头发,他手法不够熟稔,偶尔扯得人有些疼,往日想来不干这等事。但那两个丫鬟被他才打发下去了,他只好自己动手。好在他对柳玉鸾一贯耐心,也不嫌麻烦。
“想你。”柳玉鸾摩挲着碗沿,声调不轻也不重,没有敷衍也没有亲昵。
脑后的手指顿了一顿,世子爷挨在他旁边坐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想我什么。”
“想你生的俊,脾气又好,做事又贴心。”柳玉鸾手指在瓷的碗沿上滑过去,话语仿佛随着手指的动作慢慢摸索:“你明明这样会讨人喜欢,为什么非得用那么阴狠的法子来算计我?”
“我不算计你,你兴许就回乡去娶妻生子了,哪里还有机会来知道我俊不俊好不好贴不贴心。”洛花卿颇有点儿委屈,试探着看了看柳玉鸾脸色,觉着不像在生气,转了转眼珠,伸手去捏他的脸颊,又笑着赔不是:“那是我不对,可我往后定然加倍的对你好,成不成?”
柳玉鸾没接他的话,眼梢扫过来:“我父兄那儿,你安排过了。”
世子爷很老实的点头:“没让他们知道是我在背后动的手脚。”他看了柳玉鸾一眼,仍有些好笑:“你爹你哥哥都不是多硬气的人,怎么你这么难变通。”
“我若是硬气,这会儿就该赶你出去。”柳玉鸾眼微眯了眯,似乎闪过点儿笑意,又板起面孔:“你该知道,柳家虽说不上鼎盛,却也不算小族,那一抄家,是毁了多少人一辈子?”
他这是要当面锣对面鼓的和世子爷掰扯一回了。
先前他们也相互试探过,都是些旁敲侧击似是而非的打探,柳玉鸾亦是世家子弟,公子哥儿们有的金贵做派他样样都有,世家子弟们有的深谋远虑他亦不遑多让。因此,世子爷一直是不愿意与他当面杠上的,那场面于他,比两军对阵更熬人。这样的对垒,输不得赢不得,轻不得重不得,最难解。
可事情已经来了,随波逐流任他折腾了许多事以后,柳玉鸾终于舍得懒洋洋的抬起眼,对上他,轻描淡写的质问:“我阖族的这笔烂帐,世子打算怎么跟我算?”
“你打算和我清这一笔账?”他们这样耳鬓厮磨的坐在一块儿,实在不像要算账的样子。
柳玉鸾由着他细细的擦拭半干的发丝,瞥他一眼:“嗯。”
洛花卿挑眉:“妙极。”
清了这笔账,接下来是合是散,就都好拿出一个章程了。想来柳玉鸾已经厌极了这样温吞的和他僵下去,他不耐烦了,便动一动手指,快刀斩乱麻的要把暗处的些线头都抽到明处来,一一捋顺。他所有的雷利都藏在云淡风轻的表情下,仿佛只要眨一眨眼,霎时就能有千万个运筹帷幄的法子冒出来。
洛花卿心里并不像脸上那样泰然,他手心甚至有些微微的冒汗。好和坏,他做下那些事都是事实,往轻也好说,往重也好说,要不要恨他,全在柳玉鸾一念之间。偏偏柳玉鸾又最是一个心思难测的人。
他甚至有些想回避了,哪怕是这样含糊的混着,咬咬牙,一辈子也很快就混过去了。倒不是怕柳玉鸾恨了就要对付他,这也不是没有过,大不了再斗一回合就是了。他只是忧心柳玉鸾把他粉饰出来的岁月无忧撕扯开了以后,总归要走,他一旦要走,纵然洛花卿能抢他一次两次,或者三次四次,可终究守不住。与其那样去赌柳玉鸾一些些留下的心动与眷念,他宁可这样,人就圈在眼前,不想着时就声色里流连去,想起来了就回山南来看一看。
这样刚刚好,不远离,也不亲近。因为怕近了生怨,远了又要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