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跟了洛花卿许久,其中始末知道的清清楚楚。为了压过信亲王的风头而自己往坑里跳的事,依他看来,很像是洛花卿这样无聊的人会做的。他打趣的笑了一会儿,才问:“信亲王向来好风评,没听过有什么荒唐事儿,怎么这次上青楼里跟您抢人?”
“问得好。”洛花卿也笑:“这就要猜一猜了,他处心积虑百般做戏的见机往我园子里安插人,我也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檀郎啧啧挑眉:“他要安个钉子进来,您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带回来了?”
“钉子放在你眼皮底下,总比不知道往后在什么暗处冷不丁刺我一下来的妥当。”世子爷好说话的拍拍他的肩膀,又想起什么似的:“再说鸦青那边最近也总盯着相思馆,总要立个靶子挡一挡,不然难道要把心肝捧出去给人扎吗?”
檀郎听完,没话说了,他主子心里一拨算盘,噼里啪啦就安排下许多活计给他。既主内又安外还兼顾一个别院的管事并一园子公子哥儿们的教书先生。世子爷虽没娶妻,可他一个檀郎,可比人家家里的几个当家主母强多了。
柳玉鸾在外头替檀郎累得慌,想了想这样光明正大偷听终究不好,隔着窗把果盆放在窗台里,悄悄的转身走了。他的小厮在前面院里和这儿几个丫鬟说笑,见他出来,招呼几个人过来伺候,还和来时一样跟着他回去。路上经过新更名的海棠苑,那儿没有海棠花,倒是有木芙蓉,也开得甚美。乱红探过院墙来,惹人驻足,柳玉鸾多看了几眼,两个小丫鬟急匆匆过去,和他擦肩而过,只管埋头走路,端着药碗的手稳得滴水不漏。
看来这海棠苑里不光新来的主子脾气直性子倔,连丫鬟们也都别具一格。
这也不干柳玉鸾什么事,他该回去还是自管回去,沐浴更衣,泡在热汤里,懒洋洋的想着世子爷和檀郎对话。他往日里恪守礼节规行矩步,自打进了相思馆,旁的没什么,净干偷听的事儿了。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动了动,将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闭目冥想。
近来发生了不少事,让他心境也随之起起伏伏,同样起伏的是他与洛花卿之间的关系。
他一开始小心防范,现在却能和洛花卿同榻而眠,今天他们还一块儿去骑马,世子爷说他身体不好,总闷在园子里要生病,带他去散心。他以为又是什么花样,去了才知道,真是散心,这人放着园子里那些人勾心斗角,顶着一张宿醉过的脸,带柳玉鸾出去玩儿去了。
又想起秋日温温柔柔的阳光下洛花卿躺在长满蓬松野草的山坡的模样。暖暖的阳光是金色的,半枯的野草是金色的,连着拂过他脸颊的风,仿佛也是金色的,围绕着,漂浮着,包裹着,让那张脸看起来柔和而朦胧。他没有看柳玉鸾,而是闭着眼,叼着草根,手举起来,临空比划着:“我从前在山那边找到过一株结果子的树,果子甜得很,有这么老大一个。可惜冬天下大雪,那棵树冻死了。后来我总想着,终于忍不住去山里找,真让我找到一棵。就挖了出来,移到庄子里。先前农户们总担心不能活,我也担心。可前不久听说今年结出果子来了,想来是死不了。”他翻个身趴过来:“待会儿我们去摘果子去。”
他翻身时一滚动,离得柳玉鸾本就不远的距离变得格外的近,他随意舒展的趴在阳光里,头上还沾着杂草的碎屑,仰头,笑靥飞扬,一眨眼,连绒绒的眉睫都沾染了淡淡的金色,眸子明亮得动人心魄。
他是那样蛮不讲理的一个人,他喜欢柳玉鸾,就把他抢回来,像抢夺一株喜欢果树,强硬的连根拔起,移到他的地盘上,哪怕是养不活,也要它死在自己的掌心里。
柳玉鸾最恨他这一点。
可这样的桀骜都化作了明媚的笑,咫尺的一抬头,都落进柳玉鸾眼里,像是一片芦苇,轻忽的飘过来,从他心上拂过。
柳玉鸾微微一颤,猛地坐起来,脸上的帕子落进浴汤,哗啦水响,他无暇顾及,捂着心口,觉得那儿仿佛跳得有些不同寻常。他坐在氤氲水汽里,回忆着阳光下那张笑脸,一阵怔忡。
他想,他是有一点心动的。
他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