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义亲王鸦青的桌案就紧挨着,义亲王向来傲慢,不比洛花卿一摊子污糟朋友,自然路上遇到那些人一个也不打招呼。是以他进来比洛花卿早,端着酒杯坐在那儿,似听非听的琢磨着殿里的动静。
洛花卿一甩袍子坐下后,也学他端了个酒杯,老神在在垂眸眯眼,神色一动:“怎么他也在?”
“你我半调子两个挂名兄弟都在,他这个亲的,自然也不好不在。”义亲王从唇缝里不动声色抿出这一句,扬起笑脸,远远向着对面他们谈论的那一席举了举杯,微微侧身,抬手将酒倒进嘴里。桌旁的小侍要替他再斟,他抬手制止,自己拿起壶,看着涓涓那一线细长的酒水落进杯里,状似无意的轻嘲:“要不是有些人没收拾干净首尾,他哪里还有命在这里惹人嫌。”他哼了一声,朝着洛花卿那边抬了抬眼,却没看过去,放下壶,欣赏似的打量着琥珀色的一杯酒,接着道:“我这边还没动手呢,才露出一点风声你就迫不及待赶回来,天崩地裂大事小事全都不管了,闹得像是谁真的要弄死你那宝贝儿似的,嗤——不就是个玩意儿么?比他更好的我那儿不是没有,真弄死了,赔你一个就是了。”
世子爷眉头微微一皱。
他这回赶回来,说是为了过节。往日里各样的节日多了去了,也没见看重到哪儿去,这回领着差呢,忽的就守礼纯孝起来了,宁可险些砸了差事也要回来团圆,真是不知图什么。这鬼话骗骗他园子里那些宠儿们就罢了,鸦青是先帝义子,打小与这几个一块儿长大的,洛花卿有几分老实他再清楚不过。只怕黄河里没水也比世子爷心孝这话可信些。
正因相互太熟,用老的花招诡计全是彼此彼此,世子爷同义亲王说话时才显得猜谜似的弯绕,那些夹枪带棒藏着机锋的暗讽,正话里套着反话,真话里又套着假话,让人一听就摸不着头脑。
“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弄回家去,王爷随随便便就打算给我毁了,我找谁哭去?”世子爷也遥遥的同一些相熟的大人们微笑问好,寒暄间不在意的偷过来一瞥,嬉皮笑脸:“你也太小心了,狼在山林里,那才是狼,养在庭院里的,那叫看家狗,抱在怀里的么……”他嘿嘿笑了几声,因为长得好,猥琐的做派也并不见猥琐到哪里去,随即又一本正经的挑眉:“陛下都不管的事儿,王爷未免管得太多。”
“一贯不都是这样么?”义亲王转过来看着世子爷。他不管的事儿,我来管,他不杀的人,我来杀。他眼里是全然的冷酷,看着洛花卿,颇有深意的等着对方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他们是兄弟,往后也将依然是兄弟,他们有着共同的兄长,共同的主上,也该有着共同的敌人。
比如世子爷相思馆里那个新来的柳玉鸾。
因为看懂他眼里的杀意,世子爷反而笑了,他缓缓的摇摇头:“这一个,不行。”
“拖泥带水!”义亲王有些微怒,放下酒杯时发出来一声轻响。世子爷在柳家的事上与他意见相左而对峙已不是一回两回,义亲王已经有了十分的不悦,似乎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头:“他已经忘了,即便不忘,事到如今,你还指望着一切能再来一次?”他顿了顿:“你我做的那些事,他不想着杀你已经算是你有本事,我还是从前那句话,天下有那么多人,你爱哪一个不好?”
“不是舍不得杀。他招惹了我,这事儿没完他就不能死。天下那么多人,等我几时乐意杀他了再爱不迟。”洛花卿把酒杯撂到桌上,叮咣一声,引得附近几人侧目,他们说话声不高,先前没人在意,这会儿有人看过来,两人干瞪眼置气,又都不说了。
义亲王刁钻,世子爷又蛮横,旁人只当是义亲王又招惹世子爷发脾气,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他们交情时好时坏不是新鲜事,看的人看过后便不留意了,只有隔的挺远的礼亲王警告的瞪了世子爷一眼,偏偏世子爷才刚不知道被义亲王撩拨了哪片逆鳞,这会儿脾气尤其的大,索性推了盘盏,起身挥袖,堂而皇之的退了出去。
这会儿陛下圣驾还未到,他就这么出了殿门,又出了宫门,回他的山南去了。
留在殿中的始作俑者举起端详良久的美酒,停顿片刻,终究失去了品酒的好兴致,深深看了先前被他遥敬一杯酒的那一席,坐在那儿的信亲王也看着他,脸色晦暗不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扫兴。”义亲王顿觉倒足胃口。照样也放下杯盏,目中无人的出去了,与皇帝陛下驾到也不过就隔了一个前后脚的干系。
在御前有此殊荣,而兼具胆量气魄敢当着文武百官在赐宴时放皇帝陛下鸽子的,只此二人。这才是初生牛犊,新贵中的新贵,亲信中的亲信。自然,亦是一众言官眼中最出类拔萃的狂妄奸佞。
好在新帝也不在意,只是寻常节下赐宴,并非什么要紧的场合,想走便走罢。他对这两位兄弟是很宽和的,反而对血亲的同胞二弟信亲王多有疏远。
大约是这三个实乃是一路人的缘故。因为陛下本人他也是不爱这样的赐宴的,吃没意思,喝没意思,与那些人闲话家常,更是透顶的没意思。只略动了动筷子,说几句吉祥如意的好话,新帝逃也似的紧跟那两位的后尘,也从宴上开溜了,他不在,只怕那些人还要自在些。
他一出来就有小太监传了先前王爷与世子的对话给他听,原原本本学下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难为了好记性好耳力。皇帝陛下听完了,有些发怔,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预备不管这闲事儿了,他总有许多不爱管的事儿。
可他又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觉得小世子有些可怜,然他也拦不住并没说错什么的鸦青。哪怕拦住又怎么样呢?鸦青放过柳玉鸾,洛花卿不见得就放过他。
又想放开,又想纠缠。爱与恨,原本就只是那么不足道的一念之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