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慕姑娘……快醒醒……”
慕云瑠感到耳边似乎响起了细碎的呼唤声,可眼皮似乎有千钧重,她耗尽全身的力气才睁开眼,花费了许久才在重影中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样子——是绝尘,她的眉眼间尽是惊惶与担忧,仿佛怕她就这么一睡不起。
慕云瑠着实浑身都烧得使不上力气,她心中有愧,总觉得是自己拖慢了二人的行程进度。
可这着实也不能怪她,在现代与她绝缘的,最多会在恐怖片中出现的场景真真切切地扑到了她的面前,若是说最初横亘在心中的,颇为稳固隔阂是源于她不生于此世的疏离,那么之后的逐渐消弭多是由于在与慕钰和绝尘相处中对他者和生命的尊重,那么此刻经历过那么鲜血淋漓画面的她彻底被摧毁了那仅剩的一点侥幸,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她如果生长于斯,大概会是其中的一员——所有人的命运都息息相关。
这件事造成的最直接后果是:慕云瑠病倒了。
不过这也是绝尘预料之中的,无论是谁头一次看到那种场景,都不会好受,然而她唯一担心的是天灾和人祸方才过去不久,被侵袭过后的废墟并不意味着安全,反倒隐匿了更多的危险。她们要是因为慕云瑠的久病留滞于此,唯恐生出额外的枝节来,所以绝尘才不得以,尝试唤醒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慕云瑠。
“姑娘,我们不宜在此处久留……”
此刻已是翌日清晨,慕云瑠是在昨晚骤然起的高热,现在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她还是在听到绝尘的呼唤后挣扎着想要起身。
绝尘眼中满是痛惜和不忍,然而为了她们的安全,她终归要硬起心肠给面前的女子施加苦痛。
慕云瑠自然知晓她的良苦用心,心中倒是毫无怨怼,可她昨晚噩梦缠身,再加上高热对身体的损耗,她着实花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绝尘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这里距离襄阳城已然很近了,绝尘打算带她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待到了襄阳城中,就可以安心养病了,她们对襄阳城内的局势不甚了解,只有从船夫那里道听途说过来的消息,还以为那不过是他夸大其词罢了。
慕云瑠的身体柔若无骨,她强打起精神,通过微微倚靠在绝尘的身上借力,同她一起往襄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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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暂的失神之后,齐林的视线转而向下,慧娘的乌发早已全然湿透,脸上还有雨水顺着发丝滴下,她将自己出门时身穿的蓑衣披在孩子身上,在瓢泼大雨中勉强算得上是聊胜于无,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衣物滴在地上,濡湿的布料带来粘腻的不适感终究是令背后的孩童睡得很不安稳。
齐林垂眸轻叹:一场天灾,会带走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又会有多少孩童沦为孤儿,他心中慨叹,身体却忙不迭地让开,把狼狈的慧娘二人给迎进房中。
慧娘强撑着已到强弩之末的身子,缓慢又轻柔地将孩童放到屋内柔软的床褥上后,将他身上的湿衣物迅速脱下,防止他因此而感染风寒,当下的情势本就缺衣少药,若是不慎感染了风寒,那么他被亲人拼命保下的生机终究也会如风般逝去。
做完这一切后,慧娘这才瘫倒在地,水迹顺着她背靠的立柱滑下,在地面上逐渐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齐林眼见她惨白的面色和湿透的衣物,也不好再问些什么,眼神不着痕迹地移开,手上动作不停,把一块干燥的布片递给她。
慧娘接过,自顾自地开始汲去头发上的雨水,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流淌的沉默中浸没的苦涩他们比谁都清楚,现下无论说什么都无甚益处,倒不如想想之后该如何做。
夜里,慧娘卧床听雨,却未有困意,总觉得那雨声中似有哭声萦绕,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大雨虽说过了几日才停,可翌日,城中的大水便隐有退去之像,屋顶露出,但淤水混浊,流速虽缓,仍旧不便于行走,那些死于洪水中的人尽数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淡淡的臭味。
那些在昨日经历了生离死别和撕心裂肺悲痛的人,此时还抱有一线希望,在灾后的萧条中大声呼喊,寻觅亲人。
齐林和慧娘这厢并未受到多大的波及,二人的愁绪浓稠化不开,昨夜慧娘带回来的孩子在早晨时短暂醒来,然而奇怪的是他不哭不闹,也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闹着要寻找父母,而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不多时竟又沉沉睡去,慧娘担心地不得了,她隔上一段时辰就去看看他,生怕他骤起高热,危及性命。
今日的襄阳城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第三日,襄阳城的街道露出,满目黑泥,相比于前几日更有地狱之相。
幸存下来的人也从昨日尚存有一丝希望转为今日的彻底绝望,城内满目疮痍,尸横遍野,重建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
许多人转日便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内中悲怆之意难以言喻,他们中不少人选择离开这片伤心之地,而当他们再次回望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时,大概也无法言说清楚驱使他们离开的,究竟是眼前的痛苦,还是长久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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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屋内的衙役个个面色凝重,虽说他们幸运地从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存活下来,可眼下城内的景象,他们自然不会心情顺畅。
各自怀着隐秘的心思,可在头领推门进来时,他们都收起心思,默契地起身望向门口的方向,期待着往日的主心骨能在此时拿出主意来。
“大人——大人——”
几声音调迥异的呼唤声响起,却同样透着焦灼和迷茫。
在一众人焦急不安的神色中,唯有一人默立在角落,此人正是先前与齐林暗中接头的衙役,他面上平静,令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自慧娘来后的这些时日,在上面愈演愈烈的倒行逆施之下,衙役中的倒戈之人越来越多,莲社的力量也愈发壮大起来。
衙役头领走进来,脸上神色莫辨,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他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似乎像是有什么难处似的,艰难地说道:
“城北的畜栏被大水冲垮,牲畜外逃,恐……搅扰城内局势,故而…故而理应优先处理此事……”
话音刚落,座下的人一片哗然,谁人不知城北的畜棚是城主家的私产,现下城内一片大乱,生民惨不忍睹,他率先想到的竟然是让手下衙署先去抢救自家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