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一面为慧娘的处境担忧,一面为百姓的境遇担忧,襄阳乃至荆州的局面本就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这场洪水很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林相比于官府更为生民烦忧,他在确定洪水彻底退却之后,带着余下不多的部众下山去了。
洪水是最不平等的灾难,在洪水面前,淹得最狠,死的最多的永远是穷人。
齐林他们率先回到了先前驻扎的祠堂所在的村子,眼前的惨状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襄阳城尚有城墙守护都难逃厄运,更遑论城池周边毫无防护的村子。
他立刻开始组织人手施救,由于洪水的来临太过突然,存活下来的人要么是及时攀附住了树木和建筑,要么是手脚被草藤和树枝缠住,这才侥幸存活了下来,更多的人则猝不及防地被洪水冲走,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齐林等人力量终究有限,只好将精力集中在眼前之人的救助上,之后几日,他们又将施救的范围扩展到了附近的其他村子。
一开始他们还略微有些担忧,若是官府派人下来检视灾情,双方若是意外碰上,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因而他们一开始多在夜间行动,后来他发现自己着实多想了,那些权贵们怕不是忙着自救,哪有时间和心力来管他们这些人。
后来他们索性不再遮掩,全身心地投入到救援中。而在经历了前几日的惊恐和绝望之后,村民们也逐渐恢复过来,在齐林的组织下进行自救。
村中的大部分房屋都被冲毁,唯有地势较高处的几户幸免于难,他们慷慨地将家中的房屋分享出来,给其他受灾的村民居住,其他人也行动起来,将家中仅存的食物汇集在一起,做成大锅饭给众人分食,可被冲毁的房屋实在太多,齐林他们只得将一部分村民安置在山顶的古庙中,也恰好可以躲避之后洪水的余波。
村中的秩序数日才渐次恢复,齐林在这期间对襄阳城内的状况不甚了解,只能从那日夜里归来的慧娘嘴里听来只字片语。
慧娘那日看见洪水破城之后,第一反应是不顾危险地往襄阳城内奔去。
襄阳城内,人们一开始只以为是正常雨季的到来,可持续的暴雨一如年关时的那场大雪,如同勾连不断的苦难,笼罩在荆州上空。
直至白河决堤那日,他们才真正知晓麻木和沉默的叠加带来的只可能是更深的万劫不复的灾难。
白河决堤那日,暴雨如泼,起初居民们只以为那是一声冗长又沉闷的雷声,直到那响声愈发逼近,先是城外老龙堤崩裂的闷响,转瞬之间便成了咆哮,平日里那道象征权力和威严的城墙顷刻间就崩塌殆尽。
污浊的河水压入街巷,眨眼间便漫过脚踝,腰腹和胸口,贪婪地吞噬掉一个个鲜活的性命。
靠近城墙根的本就多是失地贫民和流民们用土坯和木架搭建的简易棚舍,在摧枯拉朽的大水冲击下土崩瓦解,噼啪作响,化作成片的木块被卷入水中,而讽刺的是,这些原本用于遮风避雨的木块很快成为了夺人性命的利器。
尖叫声、哭喊声似乎压过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着就被高耸的浪头生生掐断,人们在水中挣扎的挣扎收效甚微,只能无助地被洪流卷着,像是破旧的人偶般撞向砖墙、木梁,还为来及惨叫几声就变成了一具尚余温热的尸体,房中的人也无法保全性命,巨量的洪水覆上,屋舍陡然变成了葬身的坟墓。
未被巨浪波及之人慌不择路,只顾往高处奔逃,在狭窄逼仄的巷子中挤作一团,最终也难逃厄运。
侥幸攀住房梁和墙头的人唯有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和邻里在眼前被卷走;也有些人在竭尽全力地挽救自己所爱之人,许多母亲在自己被洪流带走之前将怀中的孩童推向生的方向……
昔日繁华的襄阳城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悲哀的是,百姓的挣扎和苦难却成了士绅权贵们争取生存希望的垫脚石。他们本就住在城内的地势高处,高墙阻隔,勉强能在灾难中获得喘息和存活的机会,他们是不易受灾的一群人,却也是掌控救灾的那些人,世间的悖论总是如此。
慧娘在城外不远处止住了脚步,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向前了,积水已然没过了她的膝盖,再往前走下去,她怕是自身难保,暴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城内的水一时更是难以退去,城内的人都会被困在绝望的水底。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马上返回去,而是在大雨中凝望着襄阳城的方向,城池成为一碗盛满泥水的黄点,宛如静默的死物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看见远处浮起了个晃动的黑点,那东西缓缓接近,慧娘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巨大的木盆,其中竟然蜷缩着一个孩子,他大概是在灾难面前被父母合力托举入盆中,木盆仿佛一叶漂浮的小舟,让他从城内飘荡出来。
齐林还记得那日,慧娘很晚才从外面归来,不见停歇的雨幕中,她的蓑笠比离开时明显地鼓了起来,其中静静地睡着一个半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