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瑠猛地回身，背靠在湿透的门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顾不上背后的粘腻和冰冷，她摆出全然防御的姿态，看向慕钰。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她的行为又似乎回答了。

慕钰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在漆黑的夜幕中，眼底的情绪从了然到释然，再到之后的决然，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好了之后的一切。

他并非那种遮掩矫饰之人，若是今日不将此事说明，之后它就会变成二人之间拔不掉的一根刺，除了留下反复破碎流血的伤疤之外，什么也不会有。

慕云瑠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沉默着，可又立刻意识到这不过是沉默的承认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面前的人忽然快步上来，向她伸出手来，慕云瑠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孰料他只是推开了她身后的院门，冷风从身后刺入，她后背的濡湿惹得她在炎热的夏日里生出一阵恶寒来。

“外面雨大，我们回去说吧。”

之后，慕云瑠算是明白了人在极度紧张和麻木的状态下是真的会被抽离出记忆和意识。

她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慕钰摆弄，他的那句“进去再说”显然不是进去后马上说。

她看着慕钰冒着雨走进厨房烧好热水，接着被他拉着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燥清爽的衣服后才被送回了房间，屋内的桌上早就放上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甚至清楚地知晓她不喜姜味刺激，还贴心地加了一些沙糖进来。

慕云瑠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悄悄看了眼背对着她正在换下湿衣服的慕钰，心想哪里的驱鬼习俗，仪式开始前还需要这么多环节。

她盯着桌上那碗散发着热气的姜汤，视线转移到她先前写好的，叠放在一旁的放夫书上，其中还包裹着他们之前写好的赘书，认真思考着要赶在他发难前抓紧把这两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应该会手下留情吧……

“怎么不喝？”

她正想得出神，身后的慕钰穿戴整齐走到她身边来，看了眼一口未动的姜茶，关心道。

慕云瑠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端起来说：

“我这就喝……”他的话无形中仿佛有一种魔力，慕云瑠不自觉地就照做。

她的动作太急太猛，也没在入口之前先吹上几口，自然而然地被烫到了。

她“啊——”地一声惊呼出声，手上的动作也失了分寸，慕钰赶忙接过碗，放在桌上，眼神则一直附着在她脸上，并未移开半分。

“慢点喝就是了，你急什么？”

慕钰温热的手钳住她的下巴，去看她一时无法回缩的舌头，声音中带着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嗔怪：

“你看，这不是烫到了嘛……”

慕云瑠实在不知她应当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一个明明刚刚还在对她的身份进行试探和下定论的人，此时却又回去扮演她熟悉又陌生的丈夫角色。

她看不透他，他当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即使知晓了一切，却仍显得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还有余力和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慕云瑠低下头，不去看他。

慕钰自是知道她为了什么，于是站直身子，转身将手稿取来，放到她手里。

什么意思，终于要摊牌了？

“我看过了……”

不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慕云瑠飞快地将桌上的书契二话不说地塞进了他手中，顺便补上一句颇具现代感的拒绝之语：

“要不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吧，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她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平静。

慕钰并未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可还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低头阅读起手中的书契来。

她的字写得不算工整，带着点初学者的笨拙和用力感，可却处处透露着自己耐心教学的痕迹——如今，这些饱含着爱意的文字经由她手，变成了一纸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字据。

慕钰看完，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都难免露出受伤和心碎的表情。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真的不合适……”-我爱你……

“那究竟是哪里不合适？！”

“我不是她，我……”我爱你……

“你是什么？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在意这些？！”

慕云瑠震惊地抬眼，她先前一直猜测他到底推测到了何种程度，没想到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深入至此。

“我……我……”

“嘶啦——”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放夫书在面前被撕成两半，飘落在地。

她的目光全程都定格在那张飘落的白纸上，颓然又无助地在心中呐喊出心底真实的想法。

下一刻，她忽然被裹入了一个柔软的，还略微带着雨水腥味的怀抱里。

“不管你是谁……”

慕钰在她耳边低语道，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入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不管你是……什么，都不要离开我……”

慕云瑠难以置信地想要抽身去看他，却被他紧紧箍住，移动不了分毫。

隐约中，她似乎听见了咬下苹果的脆响——他甘愿品尝禁果，不论前尘，唯愿与她余生相伴……

她的眼眶不自觉湿润起来，同样抬手用尽全力地抱紧他。

从已然略显哽咽的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回音：

“嗯……我答应你……”

这一晚的记忆里，有雨声、雷声，以及二人愈发贴近的心跳声。

—

留给慕钰的三日并不足以支撑他听完一个冗长的故事，但足够他了解她的来历，亦可以支持他不至于守不住心底的计划，会在她面前像一只袒露肚皮的小猫，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和交代给她。

余下的三日里，雨下得也愈发大了，相比于冬日里的那场大雪更甚。

离开那日，慕钰和绝尘似乎是同以往那般一起出门去。

雨幕倾泻，没有尽头。

慕云瑠很是担忧，力劝他们改日再去，她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他们此时出去不甚安全。

可家中的食物所剩不多，之前他们未曾料想过这次的雨会持续如此之久，就是按照先前的惯例采买，与其在家中一起饿肚子，不如冒雨去碰碰运气，慕钰就这么对她说。

思虑几番后，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她还是同意了。

慕云瑠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她看着檐下掉落的雨滴，心中估摸着雨的大小和他们二人归来的时间。

可眼见过了正常的时间许久，哪怕是冒着暴雨，需要额外耗费一些时辰，可那也早该回来了……

她等不下去了，推开房门就打算奔入雨幕中，去寻找他们二人。

砰——

院门被骤然撞开，回来的是绝尘……可也只有她。

她一向沉静的脸上竟布满了惊慌和恐惧，浑然不似作假；身上湿透，不全像是冒雨回来的，倒更像是浸透河水中被捞出来的。

慕云瑠急切地走上去想要关心她的状况，稍一靠近就听见她断续地重复道：

“慕……公子他……他消失不见了……不见了……”

轰隆——

雷声乍起。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