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泥瓦匠还会送信回来报平安,说自己已到荆州,做完工后会赶在年前回来,可送来两个月的消息和银钱后就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收不到任何回信,逼得她一位深闺夫人,不得不将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去官府那里寻求帮助,找寻她失踪丈夫的下落。
也正是因为此事,她才发觉有这么多与她经历相似的妇人,她们多是年迈的母亲和焦急的妻子,苦苦盼着家中男子的下落和音讯。
泥瓦匠的妻子本还存有点丈夫会当真信守诺言,赶在过年之前归来的渴望和幻想,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与愿违,人不仅没有回来,连刚开始还会有所回应的官府那边也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扬言是他们这些贱民联合起来,想要欺诈官家,吓得众人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地守在家中,等待消失那人的回来。
她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起来,襁褓中的孩童嗷嗷待哺,她一刻也离不得身,根本无暇做些小活计填补家用,又无颜回娘家,成为那个处处遭人白眼的外人,只得靠着家中的少许积蓄和娘家偶尔的丁点儿接济过活。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行来路不明的土匪,他们来的奇怪、走得也奇怪,这是豫州城及周围人为之烦忧的事二。
谁也无法确定那群土匪是彻底地离开了,还是默默地蛰伏起来,等待年后再倾巢而出,如同庄稼人最为恐惧的蝗虫那般倾巢而出。
那群土匪做了什么勾当,大部分豫州居民都心知肚明,毕竟州衙那次越级上诉和公开堂审吸引力许多人的目光,即便知州判定他们有罪,声称是他们不满和拒绝朝廷的缴税,反而联合起来诬告官府,在上堂时对其中几个据理力争,拒绝认罪的人施以重刑,之后就将那几人投入大牢,故意不给他们医治,放他们在狱中等死。
然而,官府有权给无辜受害的村民定罪,却无法抵抗真相和汹汹民意的传播和铺展,大家对土匪和官府的合谋和行为心知肚明,但又无力违抗,只得徒劳地担忧下一个遭殃的会不会是自己家。
至于消失的匪徒去了哪里,安乐竟是最为清楚地那个人。事实上,土匪的出现和消失在一定程度上都与她有关,只不过前者是间接的关联,而后者可谓是她一手促成的。
视线转向谢府,在豫州地界上,过年可谓是谢府的荣耀时刻,尤其是今年公主的下嫁,谢府的荣光和门脸更是远胜从前。
安乐的房中燃着昂贵的银丝炭,她则毫不在意地大开着窗户,享受着寒冷对她精神和思绪的鞭策和清醒,肆意浪费着那寻常人家根本使用不起的昂贵炭火。
她近来的心情舒畅很多,连带着对待下人们都和颜悦色起来,他们纷纷在私底下猜测是新年要来了,这位尊贵的主儿心情好了不少,这才如此好说话。
他们私底下的议论被凌云传到了公主耳中,她只是一笑而过,不置一词——这些不相干的人怎会理解她内心的舒爽和愉悦,原来一点点接近既定的目标的过程是如此艰难又难以自拔地,至少对于她来说是真正爱上了这种感觉,那种交易和合作达成之后的美妙,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却比任何华美的首饰和衣物都吸引她,她也终于知晓世人为何汲汲营营于无上的权力,因为那当真是会上瘾的东西。
如果说她先前参与到对权力的追求大多是出于对自身主体性的夺回和对失去的本该拥有的事物的索回,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有点儿爱上这场权力的游戏了,尽管她在其中并没有多大的优势。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微微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掌心,仿佛要将不存在的实物攥在手里——现在的她,的确没有太多真正的权柄,哪怕贵为公主,比寻常公主更受宠爱,拥有更多的食邑,可结果呢,不还是要在为权力让路时被无情地一脚踢开。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公主身份,谢文博反倒更像她现在的助力。
当时从谢文博和锦绣那里得知州衙之事和那些胆敢冒充官差,劫掠百姓的流匪之事后,她预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做流匪的确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可身份上与官府的天然对立让他们在享受到一时爽快行事之后洗白无门,子子孙孙都要顶着土匪后代的恶名。
现代社会的黑手党发家后还要靠各种手段洗白,这些流匪们过惯了刀头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总有一日也会想要安定下来,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一生。
安乐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为她赢得了第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