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烈日肆无忌惮，烤的市井上的行人脸热心躁。张家鱼铺做的都是老主顾的生意，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老店主和伙计们，裤腿一个个都卷得老高，叫卖的叫卖，捞鱼的捞鱼，称重得称重，收钱的收钱。

地上的污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鱼腥味在炙烤下愈加浓烈，越发得臭不可闻。

红翠楼的鱼都是从张家定的，福春跟店里经常跑腿的伙计都熟络得很。

小二郎们手上活儿做着，嘴也没闲着，都在跟福春插科打诨。祁女侠看起来有什么隐秘之事需要与那贼子相商，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们两个也不好就此归家去，福春打定了主意给家里几个人留足“密谋”的时间和空间。

柳莺儿一身翠绿轻罗，摇着绿荷小扇，衬得她更加肤如凝脂。行走间，有幽幽荷香浮动，整个人与这混乱腥臭的鱼市格格不入。她以绣帕捂鼻，正轻皱着眉头左瞧右看，一边嫌弃，一边好奇。

若再不赶紧挑完走人，她便连半上午吃的一整碗馄饨都要一并吐在这里了。

“福春！好了没有？！”

声音尖利，显是已烦躁的很，下一刻便要发作了。

福春正聊到兴头上，当然没将莺儿的催促听进心里，于是两人便又在鱼市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戏码。

翠绿被溅上污水，额上香汗淋漓，柳莺儿不时以绣帕轻抚面颊拭汗，带着薄红的美艳容貌若隐若现，嘴中不忘笑骂着，此刻的她奇异地现出一种肆意畅快的风情。

是与宾客们在红翠楼看到的完全不同的柳莺儿。

鱼市上的人，店家，顾客，行人，纷纷侧目而视。

大概是这样肆意的美太过惊艳，叫人侧目，众人还未回神。突然，鱼市尽头的人群里，响起一声惨叫，立时整个鱼市鸦雀无声。

柳莺儿脚下停住，往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正与几个身穿寻常短打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他们身旁的地上，一个倒霉蛋正躺在血泊中。

柳莺儿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便看见跟她对上视线的那几个已然往她的方向走来，步伐越来越快，眼神势在必得。

她脚下仿若被沾住了一般，半步动弹不得。福春见状，着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撒丫子往反方向跑。

那几个男人登时亦顾不得是在人多眼杂的鱼市，简单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每一个人，跟在逃跑的那两人身后，紧追不舍。

柳莺儿不知道的是，自他们踏出柳记汤饮铺，从门前窄巷转个弯，便被赵家的人盯着了。

从汤饮铺一路到鱼市，二人百无聊赖地闲逛，身后隐在暗处的丹霄楼影卫队，便就是这样一路厮杀过来的。

太阳底下看不见的地方，血雨腥风从未停止。

等到身处鱼市，影卫队不过只剩下无痕和一个手下。这才让对方有机可乘。

这群人手段狠辣果决，主仆二人慌不择路，被追至穷巷，前面是个死路。

福春转到柳莺儿身前，妄图用自己瘦弱身躯为柳莺儿挡住前方不断逼近的凶神恶煞。

少年其实非常害怕，腿肚子都在打抖，明明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候，可额上冷汗依然大豆一般不停地流下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压根没有习过武，怎么可能挡得住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他们杀他如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们现在也只需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小蚂蚁，将这女的带回去便可交差。

再过两日，便是领解药的日子，这一遭是要命的买卖，昨夜他们的弟兄在这伙人身上损失惨重，今日他们必须得手。

死士手上的刀在烈日下闪着寒光，晃了福春的眼。他几乎被这寒光刺伤。

这时突然一阵清风扑面，福春试探着睁开眼，一道瘦削肩膀正挡在他身前。

是祁羽。

“退后。”

她没有回头，撂下这句话的同时，抽出腰间“惊鹊”，再次与赵府死士厮杀在一处。

无痕与仅剩的手下亦闻声赶来，加入了战局。

不过半刻，这段不长的巷子里已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祁羽看了一眼巷口的那颗歪脖子树，右手手腕翻转，惊鹊鞭卷起最后一名活着的死士，径直朝树上扔去。

只见繁茂树叶间，寒光闪烁，那名死士的喉咙便被割断，掉到了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树上隐匿之人出手果决又狠辣。他从树上落下，同往常一样，径直走向祁羽，剑上热血尤在，他直接将长剑插回剑鞘，低声喊了句：

“师父。”

便站在祁羽身后，不再出声。

祁羽没有应他，也没有看他，只与无痕说话，问他有关刚刚发生的一切。

方小刀第一次出现在柳记汤饮铺时，便就是这幅样子，孤僻沉默，只跟在祁羽身后。师父到哪儿，他便到哪儿。

莺儿和福春两主仆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刚刚劫后余生，并没有发现师徒俩的异常。

“看样子对方很着急，各位若是不嫌弃的话，这段时日可入丹霄楼暂避。”

“不用麻烦，我和师父能护得大家周全。”

祁羽沉默了一瞬，与无痕对视一眼，终于转身，看向身后的方小刀。

方小刀也不偏不倚地看向师父，瞳仁黑得发亮。

“你今日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祁羽眼神澄净凌厉，显得不近人情。是她疏忽，她放任自己沉浸在木青愤恨的辩驳里，她又一次掉入了她母亲留给她的人生枷锁里，以致没有反应过来，小刀将柳莺儿引出饮子铺的后果。

“你若是觉得师父做的不对，不愿再听师父的话，那便回去吧，我让他们换个听话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