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宁这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是了，面前的清丽佳人是她的师姐慕欢欢，徐真人便是她的师尊徐坠玉，今日，她便是和师姐一同来这此地游玩赏景的。

奇怪？分明是非常熟悉的画面，她怎会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没有啦，欢欢，”俞宁按下心头的那丝异样，佯装体力不济，蹙着眉，小小声地呻吟：“我可能是累着了，啊，头好痛，好晕。”俞宁演得逼真，竟真把慕欢欢给唬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就要掏出传讯符请求支援。

“是我骗你的，我无事！”见师姐当真，俞宁立刻破功，她灵巧地躲开慕欢欢张牙舞爪伸过来要挠她痒痒的手，笑得乐不可支。

她感觉自己已许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这快乐，在她回到熟悉的殿宇，见到那道清华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徐坠玉很是笔直的坐在殿中上位，正在翻阅一卷书册。他的手素白，关节明显，和竹页的木本色搭配在一起，十分和谐。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那双总是淡漠如霜雪的银灰色眼眸，在触及俞宁身影的瞬间，漾开一片清晰可见的温柔。

“回来了？”他放下竹简，嗓音极尽温柔，“来师尊这里。”

俞宁几步便跑到徐坠玉的座前，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师尊！后山的云海今天特别好看，欢欢姐还带我认了好几种灵草呢！”

徐坠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细微草屑，“玩得开心便好。”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日趣闻，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俞宁生活中的一个寻常剪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欢欣无处不在，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俞宁牢牢缚住，她几乎是立刻就沉浸在了这片祥和之中。

与同门相处，是俞宁梦寐以求的融洽和睦。她与几位相熟的师姐一同去山下的市集闲逛，品尝新鲜出炉的糕点，挑选精致的发簪；几位师兄也不再是记忆中或疏离或讨好的模样，他们会真心实意地与她切磋术法，输者拜服，赢者加冕。大家围坐在桃花树下饮酒品茗，笑闹声能传出很远。

师尊待她也是挑不出错的好。晨起时，徐坠玉会立在廊下看她练剑，若有疑难招式，他便亲自执了她的手引动剑势，“手腕再沉三分，灵力贯于剑尖。”嗓音如玉石相叩。暮色四合时，他常立于窗边抚琴，见她倚在门边听得入神，便即兴拨出一段轻快的调子，那双浅色的眸子含笑看着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俞宁满足地闭上眼，只觉得此时此刻，便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幸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又或许已是地久天长，俞宁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缓缓睁开了眼。心底那份被极致温暖暂时压下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浮上心头。

“师尊。”她轻轻唤道，目光迎上徐坠玉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的视线。

“嗯？”徐坠玉唇角的笑意未变，带着询问。

“我要走了。”俞宁说。

“走？”徐坠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神情完美无瑕，却透着一股虚浮感，“宁宁，你要去哪里？这里不就是你的归宿吗？”

俞宁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过。她摇了摇头，“不是的。梦，该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震颤，殿宇梁柱歪斜，周围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扭曲的涟漪。徐坠玉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并未惊慌，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非人的、纯粹探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俞宁，“你是如何发现的？”

是啊，是如何发现的呢？

是因为这幸福太过完美，毫无瑕疵，反而显得苍白？还是因为，纵使害怕，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无法真正忘记自己的前路。

俞宁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吧。”她轻声说，“我早该懂的，世上从不存在唾手可得的、十全十美的幸福。人有爱恨贪嗔痴，有求不得、放不下，又怎会有不费吹灰之力的圆满？这个梦，编织得简单纯粹，却也正因为此，它最是虚无缥缈，难以实现。”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即将崩塌的殿宇，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如今回到三百年前，靠自己走过这一遭，亲眼见过这镜花水月，我才真正明白，我曾以为的幸福，不过是有人在为我遮风挡雨罢了。”俞宁想到了天道，想到了为她甘愿换上妖身的少年师尊，想到他背负的魔脉，想到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所以，再见了。”俞宁笑得柔软，“不知是谁补下这方法阵，但谢谢你，让我再次见了我所想念的昨天。”

“人终归是要向前看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褪色、分解，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融入无边的黑暗。

意识的抽离感再次袭来，比入梦时更为猛烈。俞宁没有抗拒，她闭上眼，任由带着地底阴冷与尘埃气息的味道，将她重新包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棵沉默的参天古木。

安静，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