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鱼汤渐冷,凝固的令人作呕的白油漂浮在上边,中层清汤因为震动荡起一圈圈涟漪。江母和江迪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大眼瞪小眼看着桌子上毫不规整,杂乱翻滚的残局。江乙熙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饭菜恶心,她想吐。
今天,江迪被父母从学校早早接出来做了包|皮手术,身上穿着一件女士纯棉睡裙。因为做手术江迪一直喊着痛,江父江母心疼他大呼小叫买了条鱼给江迪做来吃,在这件事情上,江父江母一直很在意,忧心忡忡的,害怕出意外。
刚开始江乙熙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她以为父母买条鱼是为了庆祝她周五回家,想着因为学校的事情让她放松一点。饭桌上她还是安分的不去夹鱼肉,爸爸妈妈都这么想着她,她反正也不爱吃这些,就想留着给他们三个人吃。
看见江迪的穿着,她心里的想法也不答而解了。
她曾经在书上看见过,这个手术每个男生小时候七八岁都会做,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这么急吼吼,慌不择言。这不是每个男生都会做的吗?他们心疼江迪痛她觉得很正常,为什么会着急?转念一想,着急也正常,哪个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不过那碗鱼汤一定不是只给弟弟吃的。
父母一定也想着她。
江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从中拿出一根,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烟。白烟冒出烟雾缭绕,像从地朝天飞翔的白云,徘徊着向前。
“对不起。”她还是道歉了,她说,“爸妈,你们工地上都还好吧?”她转移话题,“那你们上班的衣服我给你们刷,等明天晚点我就给江迪讲题。”
“这就对了嘛!”江母说,“还是乖点懂事点,不然你们爸爸又要黄金棍下出好人了哟,你自己该做啥事情就去做。”
“嗯好。”她应道。
一家人下了饭桌,父母把江迪扶到床上叮嘱他好好休息,早点睡觉。
再回来时,江乙熙已经将桌子锅碗瓢盆收拾的差不多了,灶台上烧了一锅水,她站在水槽边上洗碗。
江母问:“你这锅水烧来干啥子?!”
江乙熙笑着如实回答:“等一下我给你们把干活穿的衣服刷了。”父母两人都是工地上干活,衣服会留下钢筋的黄渍和自身的汗渍,随便洗两下是洗不干净的。
“啪嗒”一声。
江母怒气冲冲将灶台上的天然气开关关掉,两只眼睛漆黑,眼周满是皱纹,走到她旁边顺势用力揪起她的耳朵,“你一天钱多是不是?!你很冷吗?还要烧水?!我小的时候腊月底我都是去河沟里面洗衣服,你一天不晓得节省啊?!”
“那个河沟都是结起多厚的冰啊!你们外公外婆都是让我去那里边洗衣服!现在才十一月你一天有钱就给我们把电费水电天然气房租全部出了!”
江乙熙被疼得不敢出声,表情难看,“我晓得了。”
说完这一句话,江母才松开手,“洗完了就赶紧回学校去,别在外边待这么晚,还是注意安全,新阳这么大被人拐走了都不知道。”
江乙熙笑着,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啊,她说,“好,我晓得了。”
从家里出来,天已经全黑,十一月入冬,昼短夜长,天总是黑的很快。
江乙熙身上还只是套了件卫衣,里面塞了一大件的毛衣,尽管她已经很冷,可她还是不愿意套棉服,要是现在穿上棉服那十二月要怎么办呢?
她看了眼小灵通的时间,她的那块电子表不知道怎么就不动了,可能是哪天体育课上摔坏的。小灵通是奶奶用剩下的,奶奶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去世了,本来这东西谁也瞧不上,就放在了家里面,卡|号还是江父用自己身份证办的那张卡|号,没有注销。
去了,去了,江乙熙在那个暑假从奶奶的眼睛里看见的几个字,写满了对生命的沧桑与回忆。老人总是沉默的,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快走了?江乙熙想。
跟奶奶告别那天,她没有哭,她只是摸摸她粗糙苍老的手,仿佛这是对生灵的最后告慰。
她在第一个亲人去世时大哭一场后就全然明白死亡的含义,在那之后无论是多亲密的人去世她都不会再哭,因为她知道这是命运的一环,命运给出的结尾。
来新阳她偷偷把小灵通捎上,这是最后的可以帮助她的东西。
寡言的天空像是落幕之后的空白深渊,她想去书店,也想快点回到学校学习,下一周前两天期中考试,后三天用来开运动会,这对紧密课程的高中生而言是连着不用上课的大好机遇。
她乘公交去了商圈旁边的一家书店,就是上次中秋她和朋友,程今郁去的那家。
晚八点,书店里人声嘈杂,她又拿了那本诗集,是上次程今郁跟她说的那本。
蓝色封面,《罂粟与回忆》。
她记得上次几个人坐的位置,虽然书店人多,但位置还是有的。她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那本诗集,坐到了程今郁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
这样她是不是就能靠他更近?一想到程今郁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暖流,闻起来却是青柠汁一样酸涩。
“你也在这啊?”有人惊喜问她,江乙熙慌忙回头,看见的是一张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