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还要她为他鼓掌吗?
“或者说还没看够,需要我在表演一次?”
少年轻啧一声,满不耐烦。
江乙熙真这么想,她就是觉得在看一场表演,戏剧性太强。
徐徐晚风吹来,树梢沙沙作响,静默黑夜中,男生刚才一股脑将东西扔进垃圾桶,琴谱就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他没在回头,也没再往身后看。
轻风吹起一张薄纸,像一只翱翔的鸟儿,不偏不倚落到她脚边。
路灯昏暗,树影绰绰,她没看清少年面容。
只是,许久之后,每个深夜,她常常忆起这个月光照耀下的身影。
双面的影子。
湖对面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绕远路过去,询问之后终于能在这里得到一个安身之所。
店长是个和善的阿姨,陈阿姨帮她安排好了住处,店里面也管饭,不过暑假工工资少得很,问她能不能接受。
江乙熙抓住机会,忙慌点头。
夜间十二小时五十元,她觉得很值,至少像她这样不善言辞,讷于言表的人能在新阳这个地方安顿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性格木讷,她没有玩的好的朋友,班上的那些也只能算得上说过几句话的普通同学。
村里面是响应国家政策,建立了唯一一所九年制学校。
她是村里唯一考上新阳市重点中学的学生,实验中学。
学校人不算多,一个年级最多百来人,少的甚至凑不齐一个班。多数学生会选择去职校职高,只有少数一部分能够到普高线。
而她是几年来唯一考到市实验的人。
学校奖励了一笔钱,让她以后能够好好学习,可惜那笔钱不多,省吃俭用一点只能够两个月的生活费。
学费,她必须另想办法。
最开始,父母甚至不让她去实验,让她去职校,学费便宜多少。
她死活不愿,说以后赚了钱会还给他们,就当是借的。
于是,父母终于妥协了,愿意给她付学费,让她去市实验读书。
店里面常有人来买宵夜,有的是染着红黄色头发,刚从KTV回来的少男少女,虽只是个便利店,江乙熙也能看出他们出手阔绰,举止从容,带风带笑。
“KTV”是什么,江乙熙不得而知,听起来好像是个唱歌的地方。
有的是长她一些的学哥学姐,看这样子是才补完课着急补充能量,而他们手上拿着的是她触不可及的正版试卷。
基本上和她年龄差不多大,她想如果不是缺钱,她也许都不会走近这家便利店。
她不知道这家装修精美的便利店,里面的东西需要多少钱,她买不起。
闷闷的,又无处安放的,因为自卑揪起的心像一块反复攥紧松开,粗糙又潮湿的木头。
父母在七月末来了电话,狠狠骂了她一顿,说她简直白眼狼,养她这么大居然连活都不干,有本事自己别让他们出钱。
现在,家里的苞米熟了,父母务工回去收粮食。
苞米并不挣钱,几毛钱一斤,也卖不出去多少,只能将这些粮食喂猪。
江乙熙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起在村里读书的那几年,她忙着上学回家还要捡柴烧饭,地里丰收,她要来来回回背苞米稻谷。
汗滴在眼睛里,都是疼的。
这些如果没有做好,父母便会打骂,甚至将她关在门外,不许她进屋子。
电话里,她只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他可以不做。
这个“他”是江乙熙的弟弟,年纪只比她小一岁。
父母那头喋喋不休,为弟弟辩护,说他这么小哪会干这些?他不会干。
她一度哽咽,没再说过话。
空气凝滞,便利店周边大楼光彩斑斓,与农村夜里的黑色静谧割裂开来。
她隔着透明玻璃,站在台前只敢小心观看,在每个深夜,聆听着自己心脏的微弱回响。
直到这个夏天过去,江乙熙陷入一场无声的燥热粘腻的雨季,而这是被人们称为的花季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