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夫人冷笑,笑声里带着凄厉和疯狂,与她艳丽的面容形成诡异对比。
“清誉,我还有什么清誉可言?一个亡国妃嫔,靠着几分颜色,在这深宫里苟延残喘,不过是陛下闲暇时,把玩的一件玩意儿罢了!”
她盯着李从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带着一阵细微的刺痛。
“可你呢?李从宁!同是亡国女眷,同样寄人篱下,凭什么你就能得了晋王青眼?他为你移栽金陵梅,为你杖责礼部侍郎,将你护得密不透风!而我……而我只能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彰显大宋皇帝仁德,却又随时可能被弃如敝履的棋子!”
她几乎是咬着牙质问。
李从宁心口骤然一紧,不是因为喉间的威胁,而是因为花蕊夫人话语里那赤裸裸的,同病相怜的绝望。
她看着对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的不仅是嫉妒,更有国破家亡后的飘零之苦,是失去倚仗任人摆布的恐惧。这些,她都懂。
“棋子……”李从宁轻轻重复,喉间的震动牵动着簪尖,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液体渗出。
“夫人又怎知,我不是棋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猝然泼在花蕊夫人激动的情绪上。
“晋王护我,或许只因我南唐宗室的身份尚有可用之处。今日,他能为我移梅;他日,未必不会为另一人栽柳。在这汴京,我们这些亡国之人,谁不是身不由己?”
李从宁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她,继续道:“夫人的苦,从宁感同身受。但夫人今日若伤了我,除了授人以柄,又有何益?”
花蕊夫人攥着发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翻涌着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她何尝不知李从宁话中的道理,可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你闭嘴!”她厉声道,簪尖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李从宁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趁势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共情,
“夫人,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彼此。”
殿内陷入死寂,只剩下花蕊夫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浓腻熏香无声燃烧的微响。
良久,那抵在喉间的锐利簪尖,终于缓缓移开。
花蕊夫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后退一步,步摇歪斜,她看着李从宁白皙脖颈上那一点刺目的红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
“好一个敌人从来不是彼此……”她转过身,背影萧索,“你走吧,我希望今天的事情,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夫人宫中熏香浓郁,从宁被香气所冲,告退时步履匆忙,不慎被门帘勾伤了脖颈而已。”李从宁平静地接话,屈膝行了一礼。
她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这座绮丽却压抑的宫殿,直到踏入室外清冷的空气中,才允许自己轻轻颤抖了一下。
李从宁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颈间那抹血痕。
花蕊夫人的敌意如此鲜明,几乎不加掩饰。但这敌意背后,是否也藏着某些她尚未察觉的暗流?是谁,让她成了“棋子”?是赵匡义还是赵光义?
李从宁抬眼望向晋王府的方向,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那里的“庇护”如此温暖,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漩涡。
而此刻,颈间这细微的刺痛,正清晰地提醒着她,在这吃人的深宫,她能依靠的,或许终究只有自己。这场权力的游戏,她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