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好奇,不要去探究。
她本能地想,只要她忽略这些,她就还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整日活在师尊荫庇下的小修士。
“喝药吧。”
周寒秋又说。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拉回了宋恣灵恍惚百年的神思。
“嗯。”
这次宋恣灵没再多想,只是乖乖地端起药,眉头微微蹙起,与这尚且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汤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一饮而尽。
“好苦。”
她把碗放回案上,拧眉评价。
一盒蜜饯被推到面前。
“你先前说馋外头的蜜饯了,正好为师有事出去了一趟,买了一些回来。”
他的语气总算温柔了一些,但还是不如从前。宋恣灵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她这位神秘莫测法力高强的师尊,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月前她灵力流散的那天,还是更早以前?
宋恣灵拣了几块自己最喜欢的蜜饯放在手心,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将阳光挡得一丝不剩,阴风乍起,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她又吃了几颗蜜饯,待觉得腻了,才倚回椅背上,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糖霜,又把狐裘往身上拢了拢。她不喜欢阴天。说不上原因,或许是因为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又或许是别的。
就譬如现在,冷得刺骨的妖风一刮,把她身上残余的温度卷得一干二净,连方才喝药时汲取到的微末温暖也没留下。
说来也怪,修士修到金丹期就该不食五谷不惧寒暑了的,可也许是这身子实在太烂的缘由,自从那日后,她竟越发得怕冷了。莫不是灵力流失还让她掉了境界,成了个普通人?
“师尊,您说,我不会突然变成布满皱纹的白头发老太太吧?”
趁着周寒秋收拾桌案的间隙,宋恣灵冲着他的背影半开玩笑地问。
周寒秋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就又动作了。
“想什么呢。你的修为都是实打实修炼出来的,不会掉,也不会变回凡人。你现在只是病了,多喝几次药多养养身子就好了。”
“哦。”宋恣灵闷声回应,她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的,又问,“如果有人要废徒儿修为呢?那样会不会掉境界?”
说罢就想打自己嘴巴了,师尊待自己这么好,怎么能说这么没心没肺的话?
“不会。”
“不会有人再废你修为。”
周寒秋走远了。
宋恣灵尚且沉浸在反思自己为何要问那种问题里,只囫囵听了周寒秋前半段回应,后半段没听分明,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没拽着闹着要人再说一遍。
“那徒儿回屋里了?好像要下雨了。”宋恣灵冲着正在洗碗洗药壶的周寒秋,拔高了音量,“师尊,您也记得早些进屋。”
然后就拉着狐裘把自己裹成蚕蛹,小步快跑回屋了。
天边的云层不断翻涌,隐隐约约,似有黑气泛出。
“你这小辈,真是无礼无趣!无论仙魔,本座都算得上是你的前辈,况且本座还将眼珠子和脊梁骨都送给你徒弟了,堪称天下第一好前辈,你居然就这样待本座?”
微弱的黑气在云间窜得厉害,虽操着一口朗润悦耳的声音,但丝毫没有之前的仙圣气息。
“同你说话呢!怎么还不理人?喂,你整天骗这丫头,有意思吗?你就不怕她醒了之后更恨你?本座作为过来人告诉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这样做完全就没考虑过她的想法,她都老大不小了,呃,放在凡人里是这样,但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以后的路你得让她自己选。”
黑气继续絮絮叨叨。
“啧,啧啧啧。”见周寒秋不理,黑气丝毫没有退却之势,若是还有人形,此刻定然是一副抱臂旁观频频摇头的模样,“你俩把本座弄成这样就先不提了,反正这鬼地方是真出不去了。小子,你听前辈一句劝,你把本座带出去,本座定会好好教训青冥山那帮臭小子臭丫头,狠狠地给你的乖徒儿出气,叫他们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她赔罪。”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她就快要醒了,或许她与你,就剩下这一觉了。再睁眼,她恐怕就要拿着刀指向你了。可你还是不敢决断,你从来都不敢,从来都在回避,你连她问你,‘师尊,为什么您从来不喊徒儿的字,不喊徒儿恣灵,只喊徒儿小谨呢’都不敢答,哈哈哈哈哈……懦夫。”
“够了!”
“怎么,要考虑同本座合作了吗?”
周寒秋将手中洗净的碗放到一旁,冷眼一瞥上空,拂袖挥开院门。
院门大开,却是无比森然之景,院外哪有什么桃花与居民,哪有什么欢声笑语,分明是一地的白骨,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垒成了连绵的山丘。
宋恣灵与周寒秋的百年,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无数为贪欲蒙蔽,妄图染指司海神血之徒。无数无辜误入此地,为迷阵囚困之徒。
“沈前辈,您现在不过一缕残念,连魂魄都算不上,出去了也奈何不了那些人分毫,就不必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毕竟当年,您也没能留下您的发妻,至于晚辈,至少还能看着她继续走下去,恨不恨的,等她醒了再说。”
“你!”周寒秋的话明显刺中了黑气的心事,纵使身死道消,残魂湮灭,朱砂之事一直是他无法释怀的痛楚。当年一事,叫他生生世世无法超脱,即便只余一缕执念亦难消解,“好小子,本座真是天天看你和这丫头师慈徒孝久了,倒忘了你不是什么温和良善的货色了。毕竟正常人,要是知道自己是卧底了,应当早就回去与师门汇合了的。”
“怎么还是天天装傻,拘着人在北境,安然自若地享受自己魔门长老的身份呢?”
“这就不劳前辈费心了。”周寒秋礼数有加地回应。
“哼。”黑气在云间闪了闪,一道惊雷劈下,把远处的白骨击得四溅,随后就隐了身影。
乌云退散,周遭白骨的幻影闪了闪,又成了村庄与居民,人声渐渐鼎沸起来。
今日似是花朝,小谨很是喜欢,该唤她起来了。
周寒秋转过身,房门外,宋恣灵着了一身单衣,手中紧紧握着杀道,正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眼眶,是不是红了?
周寒秋想。
(第二卷美人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