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吧,没有就没有吧。”宋恣灵轻哼一声,语气平静道。
转而,她骤然握起手中横刀,飞身跃下长剑,森然道光直抵下方,“噗嗤”一声,死死捅进了怪物的庞大躯体中。这次没有流出令人作呕的液体,只有浓重的雾气,一点一点外溢,如柔软的丝线般摊开,最后露出了里面的人脸。
苍白的,瘦削的,眉头紧锁的。不似先前的戾气深重,反而看起来有一种如兰似玉的气质。
再然后,四肢上的黑色胶状物与触须也散掉了,与天上落下的雪一起化了,成了澄澈的溪水,流淌在白骨山间。
宋恣灵掐着男人的脖子,将他从摇摇欲坠的碎石堆里拎了出来。
这人只穿了一身灰白道袍,衣角处多有磨损,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瞧上去极为凄惨。
即便身后也周寒秋护着,宋恣灵也不敢贸然轻敌,沈断云到底是近两千年来唯一飞升的修士,且不管手段下不下作,纵使是成了死人,修为也还在那里,方才她与周寒秋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对付得吃力……周寒秋不说,但宋恣灵放在在剑上的时候闻到了,周寒秋身上有股新鲜的血气,约莫就在左肩肩胛处。
周寒秋。
颜玄。
颜陈霜。
他究竟是哪一个呢。
宋恣灵将他的名字念了个遍,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了。
该如何说?该从何说?难道要她顽劣任性地质问他那些幼稚的问题吗?
你为什么入魔?又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吃了那么多苦,还是无动于衷?既然如此绝情,那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莫非是想看着我这些年过得有多惨多狼狈吗?
可她早就过了撒娇卖乖的年岁,再做不到厚着脸皮缠着人问一大堆得不到答复的问题的行径了。
“把他放下吧,一缕残魂而已,方才的动乱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你又用那刀伤了他的命门,他再掀不起风浪了。”周寒秋的声音从宋恣灵背后响起。
宋恣灵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她点了点头,随后便脱了力,快要与沈断云的残躯一同倒了下去。
好在周寒秋托了她一把,才叫她重新站稳,没再往更狼狈的境地靠。
她半倚着周寒秋,看着沈断云倒下,紧接着,幽蓝的光自他经脉处浮起,游蛇般窜过全身,引得他那破败不堪的身体几度痉挛。
周寒秋一手将宋恣灵掩到身后,一手按到腰间剑上。
然而那具躯体好像就只是痉挛了几下,乱窜的光逐渐平稳,最后找到了方向般,一齐涌到男人右手边,凝成了一片光斑。
宋恣灵只觉手中刀柄滚烫,肢体不受控制地拨开周寒秋的手,径直走向沈断云,随后俯下身,就要掰开男人的手——
正要动作时,周寒秋先一步动了,一道符咒打下,沈断云的右手乖乖松开,蓝光收拢,只见那手心正放着一颗宝蓝色的晶石,里头似有液体晃动,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血色。
“司海神血?”宋恣灵想到他们方才引诱沈断云露出破绽的那段对话,“我以为这只是无稽之谈。”
“手张开。”周寒秋施术将晶石从沈断云手里取出,挪到了宋恣灵手中,“拿着吧,那鲛人想叫你来取的约莫就是此物,此人与鲛人族有渊源,由你拿着它,他不会不同意的。”
宋恣灵依言接过晶石。
“北境有神息,确乃古神秘境,有些凡间没有的物件也不算奇怪。”周寒秋解释道。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赐教。”
天边泛起一抹白。
恍惚间,宋恣灵听到了鸡鸣声。
再低头的时候,地上的“沈断云”已经逐渐枯萎破碎,随后又有带着桃花香的风吹过,卷着余烬散到远方。
宋恣灵猛然回过头,看着周寒秋逐渐模糊的身影。
“师、尊……”
周寒秋将人揽入怀中,眉头禁蹙。
而怀中的人却不曾有感,分明是晕过去的,此刻倒是如同睡着了般,不自觉地就往人身上拱,似乎极其渴望揽着她的人能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好叫她死于梦中,再不用清醒。
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很模糊,周寒秋侧耳去听,却听不清。
他的手虚抬在半空中,隔了很久,久到手都发酸了,还是不知该放在何处。
直到周遭的景象彻底转变了,天色大亮,暖风裹着纷飞的花瓣落到宋恣灵的发间,耳畔有人笑着冲周寒秋打招呼时,周寒秋才深吸了口气,颤抖着伸手,低头看向怀中人,捻去了她发间的绯红。
有什么濡湿了他的前襟。
他闭上眼,复又睁眼,又叹了口气,将头再低了低。
“我好恨你啊,颜玄。”
他终于听清了她在呢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