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持着这样的观念,以青冥山为首的众仙门为了“不白瞎凡人的一生”,是不轻易招收没有来历背景的凡人,有也是拔出有潜力不会百十年就老死的“高个子”丢到外门。他们更喜欢要那些出身“何许周李”四氏及其旁支的子弟,基本上每一辈都能出两三个百岁内就能修到出窍期的天才,是实打实的好血脉。有家族支撑,这些“贵族们”只要根基不差到极致,都能凭着银子进内门,外门也有,但少,有也是领的清闲差事,若有朝一日族中哪个亲近的表亲发达了,自己也能借着关系拜入其门下,借势进入内门。
当然,这都是里子里的事儿,明面上青冥山还是会规规矩矩行事的,每隔十年开一次拜师大典,由各山各司长老点人收徒,被选中的人成一队仪仗,各自举着本命法器,从“登仙”脚下开始,一步一步走上碧落殿,奉茶拜师。虽说长老们更青睐内门弟子,但这么多年下来,真的背景如钱袋子一样干干净净的外门弟子被直接领走的也不是没有,何言仙就算一个,只不过后来跟着老医仙姓,就常有人以为他是何氏主家哪位隐姓埋名的公子。
那可是当今天下人族修士中无出其右的医仙啊!活死人,肉白骨,普通人是没有这样高到奇葩的天资的。
除了那人。
颜玄。
每每想到此人,宋恣灵都是一阵烦躁。答不上来的感受,只能被她粗略地归为恨与怨。
颜玄的天资比何言仙还要高,不过百岁便已过七七四十九道天劫雷,一脚跃入合体期,简直是千万年不世出的天才。
与何言仙不同,颜玄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他是被老掌门捡回来的,没受过外门的凄风苦雨,甚至都没像内门弟子那样象征性地争一下,就被老掌门收入门下,做了二弟子。
颜玄是这样,宋恣灵其实也是这样。她是被颜玄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或许是野徒弟共情野徒弟,她当年还沉浸在亲故皆失的苦痛中,还没弄明白青冥山是个什么东西,就成了颜玄的弟子,甚至还是关门弟子。后来过了一年,恰好是拜师大典,颜玄也不知怎么想的,着人将宋恣灵的名字添进了仪仗名册中。
宋恣灵就那样踏着四季繁花落叶,走过八千阶,入碧落,拜颜玄。
她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可谁又能想到,便是这样天下皆知的拜师礼,令她后来成了众矢之的,不得不成为内门名册上的“死人”——
“徒不堪其师恶行,自戕于松雪阁。”
“你在想什么,怎么这样入神?”朱砂伸手在宋恣灵眼前晃了晃。
宋恣灵回过神,面含歉意道:“抱歉前辈,我方才想到了些旧事。”
“是青冥山的事?”朱砂好奇道,“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都谈上旧事了?哎呀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些修士最爱胡思乱想,这样可是容易走火入魔的,那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哦。尤其是你,神魂破损,忧思过重,要不是这里都用我的灵力温着,你肯定又要头痛了。”
“前辈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是此间灵念,最擅长的就是看你们这些修士的心。”朱砂手中的书卷消弥在虚空中,仿佛看穿了宋恣灵的讶异,又笑道,“这些小玩意都是幻术,由我心念所化。我和你讲,这里的主人可无趣了,只会建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懂我想要什么,害得我只能自己依着冢中的记忆找乐子。”
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
宋恣灵疑惑地望向四周,才发现此间景象又与先前印象中的不同了。
又或许她一开始就没注意到这些,感知被悄无声息地磨圆磨钝,像是此地法则不允许她去观测。
直到朱砂开了口,一切的一切才允她入眼。
身侧的软榻不知去向,暖香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周遭立起廊柱,鲛绡高高悬在上面,无风自动,地上皆是看不出材质的宝石,方方正正地砌好了,流光溢彩地镶在一起,珠玉、宝石堆得到处都是,十人高的珊瑚生了满殿,还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草木花卉,刀枪剑戟,满目奢靡,比之青冥山盛时百倍有余。
宋恣灵想到自己先前醒来时躺的那口黑棺,里面也堆满了这些东西,她当时还觉得过于夸张了,如今看来,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上面是不是见到了一口黑棺?那便是此地入口。”朱砂眯眼笑了,十分自来熟地牵起宋恣灵的手,拉着人绕殿一一介绍,“喏,此地便是‘所求不得殿’,他为朱砂建的衣冠冢。”
她又不用“我”作自称了,只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那丛雪莲花是他去西昆仑的时候摘的,这颗五彩妖丹是他斩了一只修行近万年的大妖取的,还有这把镶满宝石的短匕,听他讲,应该是哪朝皇帝为了活命献给他的,他也给拿过来了,还有……”
宋恣灵无奈跟着听,却总想不明白,这位念灵,到底是以什么姿态在看这些事。
“前辈,您口中的‘他’,是‘云郎’吗?”
朱砂哑然。
“对,也是建造这座‘所求不得殿’之人。”这次的笑变成了苦笑,朱砂轻叹一声,挥手化了两把椅子,拉着人坐下,“你要不同我说说,他给你和那个男人造了个什么样的幻境?”朱砂睁着那双泛着幽蓝的眸子,不知道是不是宋恣灵的幻觉,刚刚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某种类似于希冀的情绪,随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浅淡的平和。
“大婚。”宋恣灵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朱砂与云郎的大婚。”
在某些视妖如仇敌的时代,人族称鲛人为“海妖”,古籍有言:“鲛人,海中鬼妖也,人首鱼身,其声不可闻,其眼不得观。”说得就是鲛人擅长用眼睛和声音蛊惑人心。
宋恣灵如今也算是见识到了,哪怕面前这家伙说自己并非朱砂,而只是此间主人执念所化,可仅是用着鲛人的脸与声,就把她套得迷迷糊糊。
但她又如少女般,年岁看着比宋恣灵还小,听了宋恣灵的答话后吐了吐舌头,道:“哎呀,我总是控制不好幻术,抱歉啦。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喜欢做这种嗯……亡羊补牢的事情?人都死了两千年,他还在做这种春秋大梦呢,果然无聊。”
朱砂的话很跳跃,宋恣灵一时没来得及理清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不过朱砂显然也不在乎,她似乎将某些事憋了很久,好不容易捞着宋恣灵这样一个大活人,恨不能一股脑地全倾倒出来,好狠狠喘上一口气。她一面捋着如绸缎般的银发,一面问道:“你是青冥山的人,那你知道在两千年前,青冥山有一位长老靠着所谓的‘杀妻证道’成功渡劫飞升的事吗?”
何言仙没有说话。
“看来何仙师是默认了。”锦潋挑了挑眉,尽管这副表情与她稚嫩的脸实在不符。
鲛人一族的寿数比人族长很多,基本上不修炼也能活个三五百年,生长也很缓慢,因而五十岁才到成年期。锦潋芳龄三十有三,再小不过多年纪,只是各色的凡人看多了,不免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
“死者被葬于深海之下,死后魂中怨气不散,自然就成了走不出的迷境,生魂待久了会疯掉的。届时,魂魄不归不散,肉身不腐不烂,这位姐姐就会变成一具千秋万代的活死人。”锦潋握住闭目躺在病榻上的宋恣灵的手,那手瘦骨伶仃的,温度也极低,锦潋疼惜地哀叹一声,道,“反正她现在也醒不过来,你们试了那么多法子都没奏效,还不如让我一试。鲛人乃海中之主,我又是鲛族储君,或许真能找出姐姐生魂的方位呢?多拖一刻姐姐醒不过来的概率可就越大啊。”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医仙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于招魂一道还是差了些火候。
“……那便烦请殿下费心了。”何言仙抿了抿唇,叹道。
“不烦不烦,我喜欢姐姐,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锦潋乐呵呵地回应。
诊室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
这艘船行了六日,站在船头,已经能够看到鲛人屿结界所散发出的流光。
微弱的风吹得周寒秋发丝有些乱了,海面上波澜起伏,散发着一种近乎不详的黑,周寒秋静静看着,无端想起幻境崩裂之时,当着他的面坠入深渊的女修。
她那时还穿着嫁衣,像一团火一样被黑暗吞没,彻底熄了光辉。
他们说她很大可能会死。
他醒后去看过她,碍着何言仙在,只虚虚看了一眼。似乎比幻境里的还要瘦,那样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不知怎的,周寒秋却觉得那有千钧重,活生生要压垮她一般。
很可怜的孩子,明明那样想活,命还是不肯放过她。就像何言仙说,曾有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一身的病,本来都快断气了,硬挺着用了一个月的烈药才活下来,本来都快养好了,结果还是被逼得自杀,好似天生就不得长命。
一样的惨烈。
不懂为什么,他总想着将这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做比较。
约莫是都想要争命的那一类吧。
魔修最不屑的就是人命了,凡是挡了他们路的,一律当作砍瓜切菜迅速处理。还有些行径疯狂的,会选择杀人祭器,亡魂越多法器越凶煞,所能爆发出的威力也就越强。
唯独周寒秋是异类,终日穿着一身白,只知苦修不知享乐,美人美酒一概不碰,人更是没随便杀一个,活得比那帮子名门正派还寡淡。
风卷着浪翻翻涌涌,莫名的,周寒秋生出一丝恍惚的愧疚之感。
若是当时他反应再快一些,或许她就能早早醒来。
船上的烛火映得他腰间青玉泛出暖光,周寒秋眼神一凛,纷乱的神思骤然收拢,长剑悍然出鞘,剑尖寒光森森,直指身后来人——
“九夜。”周寒秋沉声。
“周长老,刀剑无眼。”九夜笑着后退两步,侧身避过锋芒,“我就是来告诉你,宋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