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格列庄园那间专属于主人的卧室内,景象颇为狼藉。与首领房间别无二致的羊绒地毯上,各种物件被翻找出来,杂乱地堆叠着。一只摊开的皮质行李箱躺在正中央,几件丝质衬衫的袖子和皱巴巴的长袜不甘心地纠缠在一起,耷拉在箱沿外,颇为滑稽。
Giotto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蓝宝像只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打转,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那些显然不适合战场的物品塞进本就不大的空间里。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扎眼的是占据行李箱不小空间的一盒糖果,那是Giotto某次途经佛罗伦萨时顺手给他带回来的礼物。看那完好如初的包装,连缎带都没有拆,就知道这孩子定然是舍不得吃,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此刻,这盒被小心翼翼安置的糖果,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Giotto心里,提醒着他身为首领的失职与不堪。
这孩子……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战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他习以为常可以用金钱摆平的麻烦,也远非训练场上的模拟较量。那是绞肉机,是充斥着断肢与死亡的人间地狱。
他又想起训练场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那一刻,他本该立即推开,结束这场荒唐的冒犯。
他知道他应该马上将这危险的悸动扼杀。他应该立刻冷下脸, 用属于首领的威严语气命令:对不起,你不能去,蓝宝。
就像过去无数次,他将这个过于黏人的小少爷从危险的边缘拉回安全的玫瑰园那样。
但他也知道,从他把真正的武器交予蓝宝,当他决定不再仅仅视他为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必须直面风雨的守护者,尤其是……当那个晚上,他鬼使神差没有拒绝那个过于炽热的吻。
他已经亲手拆毁了那道将他隔绝在外的围墙,失去了彻底拒绝的立场。
因此,当蓝宝带着几分蛮横再一次撬开他的齿关,他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坚守的理智城池在那瞬间出现了裂隙,让他猝不及防失守了。
Giotto看着蓝宝,眼神复杂得就好像在看着一颗被他亲手从贝壳中取出,精心温养着长大,却又即将被他亲手推入火海的珍珠。
听到身后门的动静,正跪在行李箱前的蓝宝还以为是来帮忙收拾的女仆,他头也没回,烦躁地喊道:
“说了不用管本大爷!我自己会收拾!”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蓝宝一抬头,只见Giotto悠闲地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口之前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锅,此刻已经焕然一新,连凹痕都消失不见。
“你怎么把它修好的?”蓝宝有些傻眼。
“是塔尔博,那孩子是个天才,有机会带你见见,跟你差不多大,但是比你靠谱的多。”
蓝宝不服气。“谁不靠谱了!”
Giotto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地上那片灾难现场,尤其是在那盒显眼的糖果和几件怎么看都更适合参加宫廷宴会而非长途行军的丝绒外套上停留片刻,玩味地挑了挑眉。
“我倒是分不清,你是打算去郊游,还是去开晚宴?”
“我这是准备充分!谁像你一样,只知道带地图和信件这些无聊的东西。”
蓝宝原本还对不久前强吻他的事情忐忑不安,见他这副像是没往心里去的神态,胆子也肥了起来。
他丢开手里的袜子,几乎是蹦到Giotto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去抓那口被修复好的锅。
“你答应我的!Primo你亲口答应的!我赢了,你就带我去!”
Giotto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心中郁闷,他输得实在有点冤。
谁能料到,这小子被娇纵得无法无天,胆大包天到那种地步,竟敢……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蓝宝?”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既指这次耍赖的比试,又指蓝宝胆大包天的越界。他看起来像是能没有底线地纵容他到这种地步的人吗?
但这个蓝宝明显只听懂了表面的意思。
“堂堂彭格列首领,不能说话不算话!要言而有信!”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Giotto反问,蓝宝委屈地小声嘀咕,细数起旧账。
“你耍赖的次数还少吗?小时候就经常骗我,说好带我去训练场,转头就把我丢回玫瑰园…”
这时,朝利雨月带笑的声音及时从门口传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说来也是,Primo在这方面,信誉确实……比如上次明明说好一起去视察新港口,结果自己先……”
Giotto立刻打断了雨月可能爆出的更多令他形象扫地的黑历史,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雨月!”
蓝宝没能听到后续的精彩内容,十分遗憾地撇了撇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Giotto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外,玩笑过后,Giotto知道雨月肯定是有要事来找他。“怎么了,雨月?”
“我们之前一直在追查的那条线,有下文了。”
“边走边说。”
Giotto神色一凛,他们迅速往会议室走去。
雨月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蓝宝房间的方向,语气满是担忧。
“Primo,你真打算让蓝宝跟着去前线?那里的情况比预想更复杂。是否……先将他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后续补给线上更为稳妥?”
Giotto脚步未停,目光却望向了窗外灰沉压抑的天际,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远方即将燃起的烽火。
他想起蓝宝觉醒雷之炎时的场景,暴走的电光差点摧毁半个仓库。
“不,蓝宝雷的硬化属性,在需要撕裂敌方阵型的冲锋时刻,才能真正发挥价值。”
雨月眉头未展 。
“我明白他的潜力,但他的实战经验终究不足,心性也……此刻让他直面战场,是否太过揠苗助长了?”
Primo心中的天平在理智与情感间剧烈摇摆,那指针剧烈颤动着,却始终未曾真正落定。
蓝宝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继续跟那口总也扣不严实的破箱子较劲,然而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早已奔向了不可控的方向。
Giotto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他脑海里打转,而那两片柔软唇瓣更是不依不饶地撩拨着他。他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痒意,如同遇上干草的火星,在风的鼓动下越烧越旺,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躁动。
他甚至荒唐地想,就算被primo揍得鼻青脸肿,他也甘愿冒险。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声响,猛地将他从旖旎又焦躁的思绪中拽了出来。护卫队长罗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连行礼都忘了。
“雷守大人,不好了!南街那边出大事了!酒庄的查理老板和木材商费洛先生两家又闹起来了,这次直接动了刀子,见了血!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
蓝宝的眉头瞬间拧紧,又是他们?
这件事他前些天才出面调解过,明明已经……
木材店长期给酒庄供应包装红酒的木箱,结果一批货物运输途中箱子大量破损,导致价格不菲的酒瓶碎裂,酒庄老板查理一口咬定是木材质量低劣,而费洛则坚称自己的木材绝无问题,一定是运输过程出了问题。
考虑到运输颠簸,玻璃瓶破损确实难以完全避免,加之木材商费洛在彭格列萌芽最为艰难的阶段曾提供过宝贵的庇护,彭格列壮大以后,primo也不忘旧恩,家族所需的许多武器木材供材一直指定由他家负责。
蓝宝为了尽快息事宁人,是他自己私下掏了腰包,以彭格列抚恤的名义额外补贴了双方的损失,才勉强将事情压下去。
这才消停了几天?怎么又……
罗科队长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试探。
“雷守大人,Primo此刻正在庄园,要不要立刻……”
蓝宝立刻打断。
“不用!他太忙了,这种小事别去烦他。”
他好不容易才磨得Giotto松口带他北上,绝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任何纰漏,显得自己无能。
他迫切地希望为那个人分担一些重量,更渴望能向他证明——他蓝宝·波维诺,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护在羽翼下,被视为累赘的娇纵少爷。
他渴望Giotto能够用对等的眼神正眼看他,认可他也可以像G那样,成为他足以依靠的臂膀。
场面远比描述的更为混乱。费洛被人搀扶着,额角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而酒庄老板查理则捂着手臂,面色惨白,显然也被利刃所伤,他被彭格列的调解员强行拉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谩骂着。
一旁,运送货物的马车上,几个木箱断裂散架,昂贵的葡萄酒液混着玻璃碴流淌一地,刺鼻的酒香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不安与质疑在迅速发酵。
“看看!我就说是费洛家的木材有问题!这么好的酒全糟蹋了!”
“不止呢!我家用了他们家的木材盖房顶,没几天就塌了半边!这找谁说理去?”
“彭格列到底管不管啊?再这样下去,谁还敢在这条街上做生意!”
“都给本大爷安静!”
蓝宝拨开躁动的人群,那口显眼的锅和罗科队长身上彭格列的纹章让喧闹声暂时低了下去,但无数道目光依旧充满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