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握紧本子,纸边把指腹压得有点疼,“我听到了。”
“你会听见更多的,”他说,“而且不一定都是你的。”
风被某一阵浪头挡住,电话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秒。他在这边继续:“你还记得‘SJ’吗?”
我没有说话。
他说:“那是你的编号。Subject Jin,A-2131,Phase F。”
我嘴唇里的一小块皮被我咬破了,疼从盐味里出来。我看着“6”的白漆,像看着一扇被擅自关上的门。
“你骗我吗?”我问。问完才发现“骗”这个字太小,装不下那阵突如其来的海风。
“我不想对你撒谎。”他终于说,“但有些真相比风大。我们当时以为在救人。后来我们发现——回声会自学,它学会叫你的名字,也学会了替你把海搬回来。那时候我们知道计划必须终止。编号被封,档案被锁,受试者被——”
“删除?”我替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像把每个词都在舌尖上掂过重。“分层。不是一次,是多次。为了不让你被完全带回海里。”
我靠在栏杆上,铁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那为什么我还是听到了?”
“因为你站在了对的位置,用了对的节拍。”他咳了一声,像是在压什么,“槿,你比我想的更会找路。”
“我没有要回去,”我说,“我只是把脚放进去。”
“从脚到膝盖,只差一个浪头。”他轻声回,“你知道‘潮汐十六日’是什么吗?”
“返回协议。”我说,“我看见了。”
“不要按它做。”他说,“至少,不要一个人。你回来,我们在档案馆谈。我会给你看我能给的一切。”
风声变大了,像有人把一面很薄的布朝大海一甩。电话里传来微小的啸叫,信号被盐粒擦过,变得粗糙起来。
“顾老师,”我喊了一声,“如果我真的在那个计划里,你为什么当初没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把他的话打散成更细的颗粒,最后落成一句我听得很清楚的话:
“因为当时的你说,如果忘记能让海退一点,你愿意。”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那现在呢?”
“现在你有权知道。”他说,“也有权停下。”
通话在这句话后突然断了。不是我挂,也不是他挂,是风把信号线扯了一下,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缝正好经过我的耳朵。
我站在六号桩旁,把金属圆片又贴回指腹,让它把我的心率从失控的高里慢慢往下按。南风吹过葡萄叶,叶脉的影子像一张手掌铺在墙上。我想起暗房那句:显影不过七分钟,过则毁。人也是。
我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SJ=Su Jin(确认)。
潮汐十六日:待定。
之后我合上本子,背对海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海在黄昏里像一个收拾好了房间的人,静静等着客人再来。
我还会来。
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