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夜踏着晨露从院门外进来时,鞋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雀儿。
他抬头便见凌溪沐立在窗前,晨雾漫过她素色的裙裾,将她的侧脸衬得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他下意识将粗粝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蹭,掌心的薄茧磨得布面沙沙作响:“凌姑娘,王唐那厮又偷喝了灶上的米汤,我刚罚他去劈柴了。”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你的手……”
凌溪沐闻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指尖微动,将掌心里那枚破碎的玉石匆匆塞进袖袋。
那是昨日在封印裂隙中捡到的玉石碎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红,是凝固的血,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件寻常事:“没事,被玉硌了下。”
转身时,她的发梢扫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重夜,你知道魔界的噬心渊怎么走吗?”
重夜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往前两步,黝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担忧:“自古以来,那地方都是魔族禁地,你去那儿做什么?”
“镜灵指引我去的。”凌溪沐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垂在袖袋外的手指微微蜷缩,脑海里又浮现出记忆中血煞撞击封印的模样。
漫天血迹与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缠绕在一起,像极了传说中在炼狱深处绽放的彼岸花,妖异而绝望。
“噬心渊在魔界西荒戈壁深处呢。”
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唐探出头来,小胡子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米粒。
“传说那里的有会吃人的东西,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不过凌姑娘你要是想去,我知道条近路,是我爷爷以前……”
“闭嘴!”
重夜一脚踹在柴房门板上,震得房梁上落下几片灰。
“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相传上古时候,神界曾帮着魔界加固噬心渊的封印,当时去了三百神魔修士,最后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三十个!”
凌溪沐的指尖在袖袋里攥得更紧,碎石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三百人折损九成,这个数字让她心头一沉。
原来姜焱和玄策那样势同水火的人,也曾有过联手的时候,能让他们同时忌惮的,封印里的东西必然非同小可。
“我必须去。”她抬眼看向重夜,眸色比晨露更冷,接着缓缓摊开手,那枚黑色的碎石静静躺在她掌心,约莫指节大小,边缘的暗红在晨光里泛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碎石就是从安阳结界封印里找到的,也是引发神镜共鸣的东西,我以为它就是姜焱与玄策所说的血煞,其实不是,它与穹苍神镜为同一玉石制成。”
重夜的动作猛地顿住,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他抬手幻化出穹苍神镜,目光在凌溪沐手心上的碎石和神镜上来回穿梭。
镜面边缘镶嵌的玉石竟与这碎石如出一辙,连纹理都分毫不差。
“这是……”重夜的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紧,“难道镜灵大人竟与噬心渊的封印有关?”
“凌姑娘,我们古灵族作为神镜守护者,曾传下一个古训。”
重夜抬头望向凌溪沐,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了然。
“这古训是镜灵大人留给初代族长的,代代相传,从不敢外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是古灵族最高的秘辛,只有族长才能知晓,当你把神镜与古灵族后人一并交给我接管时,这古训便随着族长之位传到了我手里,只是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今日才大概理解。”
“镜灵大人曾与初代族长立过三约。”
重夜的声音沉如古钟,指尖轻轻抚过神镜边缘磨损的刻痕,那些模糊的符文在他触碰时竟泛起淡淡的微光。
“三约其一,以神镜镇守秘境封印,那封印里锁着的是能扰乱六界的混沌之息。其二,古灵族化身为守界人守护残魂,那残魂能将混沌之息转化为灵气,滋养秘境生息,而那残魂,便是圣女大人。其三,以镜体撑开无主秘境,为三界留下一方容身之地,而后大人再三叮嘱,万物同源,同源而生,同脉相连,一损俱损。”
重夜话音刚落,桌上的神镜忽然剧烈晃动起来,镜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叠叠,搅得倒影支离破碎。
凌溪沐盯着镜中交错的光影,顾清禾最后那带血的笑容突然撞进脑海,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眷恋。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记忆中看到的画面。
自己曾问过沈翊,为何对狐族小妖胡沫沫那般上心,当时沈翊的神色有些异样,她只当是寻常的怜悯和爱慕,此刻才想起来这古怪之处。
她记得秘境里,沈翊通过神镜曾给她看过一段模糊的记忆:沫沫是顾清禾的女儿,也是沈翊的。
可那孩子刚一出生就被沈翊亲手杀了,最后顾清禾却说,看在沫沫还活着的份上,她成全沈翊!
这前后矛盾的画面像根针,狠狠扎进凌溪沐的心里。
她猛地攥紧拳头,袖袋里的碎石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她又想起昨夜看到的记忆碎片,自己曾对沈翊说过“等四海升平,就帮胡沫沫实现愿望”。
当时沈翊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原来不是对陌生小妖的怜悯和爱慕,而是父亲对女儿深藏的亏欠。
“沈翊没杀沫沫。”
凌溪沐的声音忽地有些发颤,随着这句话落下,神镜的涟漪再次汹涌起来,无数光影在她脑海中炸开,最终凝成一幅清晰的新画面。
画面里站着长大后的小玉儿,凌溪沐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倔强,和她手臂上带的掩灵玉镯中的玉灵完全重合。
小玉儿正站在一块完整的掩灵玉上,玉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沈翊刚渡完本源之息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虚空里一道模糊的灰影,声音里满是不解:“您用本源护住沫沫姑娘的魂,又将她封印在此,可顾大人她……她未必知道您的苦心。”
沈翊的声音从灰影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风里忽然卷来一片桃花瓣,落在小玉儿掌心里的碧绿玉石上,瞬间化作点点绿光。
“清禾恨我入骨是该的,毕竟她遭受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