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故意添了句:“唉,真是麻烦,还得重新换暗语。”
“萧无央的情面,你说卖就卖?”萧霁岚坐在原地没动,似笑非笑地望着闻爷,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话一出,周围的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纷纷低头窃窃私语。容雪斩脸上的笑容也染上了几分轻视,用眼角的余光傲慢地扫了他一眼。
“当年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才合作,当着小辈的面摆什么兄弟情深,别这么较真。”闻爷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萧霁岚眉头紧紧蹙起。他一直以为父亲萧无央与闻爷是过命的交情,却没想到,他们当年共同守护的东西,竟如此不值钱。
“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巧,”闻爷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也看到了,坐在这里的都是凛舟会安插在各势力的高层。刚好,我们准备玩个游戏……”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了,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
“哦?”萧霁岚心里隐隐觉得这游戏不简单。
闻爷一挥手,几名守在暗处的手下立刻端着一捆箭矢走了过来。萧霁岚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都是些极为普通的箭矢,外观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差别。
“游戏规则很简单,”闻爷慢悠悠地解释,“每个人轮流观察这些箭,限时一炷香,可以闻,但不能摸。这三十六支箭里,一部分是软头的,另一部分是能一击毙命的硬头箭。观察结束后,我们会把箭打乱,大家按顺序挑一支,让弓箭手射向自己。要是没死,就赏十两白银;要是中途想退出,就得交出十五两白银。”
十两白银,足够普通人过三四年了。收益大,风险自然也大——闻爷压根没说软头箭有多少。可萧霁岚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从不是会退缩的人。
闻爷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看得萧霁岚心里愈发不安。最里侧的容雪斩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阴险。
游戏开始了。萧霁岚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其他人排成一队,依次上前观察箭矢。这是生死局,每个人都如履薄冰,没人注意到,萧霁岚正在默默计算他们观察每支箭的时间,连他们眼神的变化、手指细微的动作都没放过。
终于轮到他了。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四个可疑的目标,可他毕竟不懂箭矢,前半炷香的时间里,任凭他怎么看,都没发现这些箭有任何区别。
等等,规则里说可以闻!萧霁岚忽然想起这一点。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萧无央辨识各地的毒物与药材,鼻子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念及此,他立刻俯下身,凑近箭矢仔细嗅了起来。很快,一个模糊的结论在他脑海中形成:软头箭没有特殊气味,而硬头箭因为材质的缘故,会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虽说整捆箭都带着铁锈味,但软头箭的气味会比硬头箭淡上一丝——那差别极其微弱,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大致分辨出几支,短时间内要记住这么多信息,只觉得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比起那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我在经验上果然还是吃亏……”他暗自叹了口气。
对了,容雪斩会用什么方法分辨?萧霁岚忍不住偏头望去,只见容雪斩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箭矢被重新打乱后,萧霁岚第一个走上前挑选。剩下的人见他年纪最小,也没人提出异议。方才打乱箭矢时,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心里认定的那几支软头箭,清楚地记得它们的位置。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捏起其中一支,递给了一旁的弓箭手。
随后,他快步走到最北边的墙前站定。最南边的弓箭手立刻拉弓、搭箭,“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只有箭矢撞到胸口的轻响。
没死!
剩下的人看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兴高采烈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刚一落座,萧霁岚便立刻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声响,在心里反复默念自己记住的软头箭位置。对他来说,比起看别人的热闹,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赌,赌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这么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接连几声惨叫响起,随后便是手下匆忙搬运尸体的脚步声,茶馆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至少萧霁岚是这么觉得的。那些经历过无数生死的黑衣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闻爷坐在主位上,不知在轻声计算着什么,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闭着眼睛的萧霁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小子,跟他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三四轮过后,场上只剩下了五个人。闻爷见好就收,让人把二十两白银递到了他们手中。
白银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触感。萧霁岚忽然皱起眉头——闻爷玩这个游戏,到底图什么?难道真的是闲得无聊,想给他们送钱?
不可能。他心里很清楚,闻爷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利益。
萧霁岚对着桌上的白银沉思良久,才终于为这场诡异的游戏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才有人说凛舟会的水深,莫非这看似其乐融融的场面下,早已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仇人网”?父亲萧无央曾说过,闻爷能在凛舟会的权力漩涡里盘踞多年,始终稳坐最高位,这份手腕连他都暗自佩服。再看满座的人,皆是潜伏在各势力中的高层,他们的人头在黑市上定然都标着不菲的价格——表面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背地里或许早就把对方的画像挂在了组织的通信网上,等着哪路“高人”来斩杀掉。这么算下来,一场游戏里若能除掉几个“眼中钉”,所赚下的钱,远比五两白银多得多——
闻爷其实稳赚不亏。
可转念一想,自己为什么能参与这场本属于高层的游戏?难道……他早已被人盯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霁岚的后背就泛起一阵凉意,上午被人暗中追杀的情景瞬间涌上心头—,还有那支箭杆上刻着“雪倾天河”的短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他攥紧了手中的白银,指节泛白,原来从踏入这茶馆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看不见的刀尖上。
萧霁岚不再多想,从二十两白银里分出五两,放在闻爷面前的桌上,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推门离开。
脚步刚跨出“静心”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台上——那个跳了一整晚舞的戏子,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站在昏暗的灯影里望着他,他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随即又消失在茶馆的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