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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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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自衡打断:“别装了。你不是早就写信试探过我了吗?我收到那封求救信时,还以为哪位道友眼馋古柯宗的悬赏金,想引我出现。其实不然,信是你写的,你想试探玲周围的人,看谁能认出赝品。我能,所以你一定要除掉我,免得我届时揭穿傀儡的真面目。”

僧人发出感慨的叹息。他说:“如果你我联手,一定能成事。郦道友,别错过机会。”

郦自衡说:“暂时与你虚与委蛇,其实是个办法。可惜,一想到同你共事,我便有些反胃。就不麻烦了。”

山下传来兽类的嘶吼声,逐渐逼近。光从声音就能听出,这次兽潮来得尤其猛烈,妖兽之多不同以往。须臾之间,成群的妖兽涌向三人,它们不辨善恶忠奸,疯狂地攻击任何修士,拼命往山上冲。

三人各自施展本领对抗妖兽。太多的妖兽冲进郦自衡布置的陷阱,它们死的死伤的伤,用生命踏平了他的防御。僧人和裘无锋此时才齐齐攻向郦自衡。

残疾的左手背在身后,郦自衡右手持扇,每一寸的翻折、展开、合拢都是触发法术的媒介。他施法的速度和强度胜过无数双手健全的法修。短时间之内——就像落花在无风的日子里从枝头飘到地上那么短的时间里——战斗的景象已经天翻地覆。地上堆积着妖兽的尸体,他们周围已经不剩下任何草木,唯有炼狱般的血肉和焦土。三人都负伤,他们中没有谁认为自己会输。

裘无锋迎面劈开法术,他被法术余波伤到,却也迫得郦自衡空门大开。裘无锋忍着麻痹的不适,冲僧人喊道:“喂!”

面对难得的时机,僧人动作停滞,竟然一动不动。郦自衡重新聚起法术。

裘无锋烦躁:“你愣着干什么?”

郦自衡哂笑。看来傀儡主人自顾不暇了——兽潮来袭,现在两岳没有安全的地方;妖兽袭击了傀儡主人,令他没空操控傀儡。郦自衡用力击出一道法术,将裘无锋钉住,反身便逃。

血淅淅沥沥地流。裘无锋会闻到,会跟过来,但郦自衡唯有不停地逃。越过几座山丘,他失血力竭,终于支撑不住,向地面倒去。

他没有摔在地上。有人推了他一把,令他直直落入泥土中。那感觉与其说是玄妙,不如说是叫郦自衡浑身不自在。他刚心生反感,心法便失效,他被泥土压住,简直整个人嵌进地底了。

玲说:“别抵抗。你是元婴期修士,一旦抵抗,我没法带你。”让自我意识极强的郦自衡接受“无我”的“空性”心法,也真是难为他了。

生死关头,郦自衡求生欲终于险胜于他的自我。玲带着他遁地而逃,还算顺利。

郦自衡问:“周纪呢?”

玲说:“兽潮冲垮了她的府邸,我们失散了。”

郦自衡啧声:“我要找她退钱。”又说,“提醒你一声,山里水里,裘无锋都闻得出来。”

玲努力提速:“总之先逃。成与不成——”

“——唯有一试。”

裘无锋嗅了嗅,说:“他们逃进山堑里了。”

僧人闻言深追,裘无锋却没有动。僧人问:“怎么不追?”

裘无锋环顾,视线落在附近的一处禁制上。这是修士们设下法术,它能汇聚灵气,欺骗妖兽去往指定的方向。如今,东岳西岳都使用此类法术布防,将妖兽引去高阶修士驻守之地。裘无锋说:“把这个法术毁了,妖兽就会涌进山堑。郦自衡必死无疑。”

僧人阻拦:“不行!这么多妖兽涌过去,那女修也会死!”

“只要郦自衡死,别的我不关心。”

僧人霎时挥出法术。裘无锋早有预料,一刀劈断僧人的脖子。断口处,血液喷薄而出,其皮肤之下,炼器的材料闪闪发光。傀儡的头掉在地上,却仍然咬牙切齿道:“裘无锋!你敢坏我的事——”

裘无锋挨了法术,半边身体都剧痛难忍。他蹲下来:“对。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不关心。”他看起来比傀儡还要更恨,指着自己的耳钉,“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哈哈。你错了,不会结束的。永远不会结束!郦自衡死了,成玄真人还会派你去追杀下一个人,不仅如此,裘无锋,你上次侍寝是什么时候——?!”

刀用力嵌进傀儡的脑袋,终于令它闭了嘴。裘无锋太愤怒,连手都在抖。他抽刀,砍掉驱赶妖兽的法术。

裘无锋逃走了。在他身后,数不清的妖兽如洪水般涌进山堑。

上方传来震动。敲打的噪音夹杂灵力,震彻心扉。郦自衡探查,说:“是妖兽,数量很多。”

玲的心猛得一沉。此处山堑灵气丰沛,妖兽吸收灵气,会变得越来越强,最终足以匹敌高阶修士。到那时候,它们一跺脚、一声嘶吼的余威都足以抹消她和郦自衡。她说:“我们先往下躲躲。”

说着,她带着郦自衡更往地底深处沉去。忽然,威压震慑荡漾开来,她不得不停下来。

玲喘息:“下面是法术禁制,我们被挡住了。这里怎么会有禁制?”

“地库、洞府,都有可能。”郦自衡折扇点地,闭上眼睛。

“能破开吗?”

郦自衡施法。灵力翻腾,碰撞的力量令玲倍感压抑。郦自衡脸色不佳:“不能。力量很强,是高阶修士的禁制。”

玲气息急促。她施法清出一片空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别的出路。”她又潜入泥土中。

郦自衡原地等待。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些妖兽的力量又增强了。

半晌,玲终于回来了。她口角带血,被刚刚的异动震出了内伤。迎着郦自衡的目光,她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出路。

寂静。郦自衡和玲相对无言,谁也没说出好提议。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郦自衡施法抵挡——他暂时还挡得住,但很快就将无能为力。死亡迫近,沉默令人更加心绪难平。至少,郦自衡不打算说什么空洞的、无意义的遗言。

看起来,玲与他不同。她轻声说:“郦自衡,周纪告诉我说,你买过我想要的情报。”

郦自衡说:“我们都快死了,你还关心这个?”

玲的眼睛里涌起潮意。不过她瞥开视线,令人看不清楚。郦自衡无动于衷。他不过实话实说。生死之事,没谁能代替谁面对,如果她不够坚强,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玲说:“正因为快死了,我才想,至少要在死前知道真相。”

郦自衡掂着折扇,没说话。

玲又说:“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能用来交换情报,也没办法再报答你。说或不说,全看你。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真的感激你。”

郦自衡如何看不出她以退为进,目的是让他说出她没能得到的答案。此时追逐真相还有什么用?纯粹的感情用事。郦自衡本应该拒绝。但是,他毕竟也是人:死期将至,友人吐露临终前的心愿,这令他铜墙铁壁般的心防不免坍塌了一点点,露出名为“恻隐”的缺口。

郦自衡笑:“好吧,我最后再做一次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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